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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時已近午,陰云散去,陽光絲絲縷縷透窗照進,金針閃閃晃了太后的眼,也晃得她心發慌,一想這么長的針要戳進腦袋里,還是王玉英這個敢下狠手的操刀,太后一口氣提不上來,向后傾倒,想暈卻勉力支撐著不能暈。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宮人急忙去扶。
徐恒波瀾不驚,重新反剪雙手:“將太后請回通化寺。”
命人將太后抬上肩輿,重送出宮,還派侍衛數名“護送”。徐恒在眾人面前強忍著面不改色,其實心里十分高興,今日這一出,讓他想起從前和王玉英一起對付太后,與之交鋒的那些回憶。
那些開心的日子仿佛重新回來了。
但心底樂著樂著,徐恒卻又自個僵住。
還是和從前不一樣,有了區別。
等太后的人和侍衛走后,王玉英忙著開窗、熏香,散氣,早晨她來去匆匆,放了點馬廄里的東西進雙環耳銅缽里,時間久了,臭味洗不干凈,不能要了。
她和卷雪、霜天忙前忙后,過了會才意識到徐恒沒走。
他杵在屋中央,經過他身邊的人還得繞路,真是耽誤做事。
“要站到外面去站!”王玉英僅剜他一眼,就懶得再看。
徐恒的目光卻在始終追逐王玉英,且不說她自始至終沒有什么好臉色,說話也難聽,就是今日……他杵了很久,感覺自己身體快凝固成塑像,方才擺了擺手,屏退卷雪霜天。
二婢退至院中,徐恒啟唇,壓著嗓子,用只有自己和王玉英能聽見的聲音問:“她栽贓給你的巫蠱物,是什么樣的?”
“一個草人,身上有你的八字,長得跟你一樣丑。”
徐恒完全不介意王玉英的氣話,只追問:“既然搜到了,緣何不同朕講?”
以前她都和他說的。及時講了,他好護她。
王玉英停下手上動作,回首冷冷看著徐恒,仿佛又聽到什么天大的笑話。
徐恒讀她的眸,無言無語,卻越讀越堵得慌,她的眸子在說跟他講有什么用呢?他想起自己從前一次又一次不信她,輕飄飄地敷衍,不聞不問,甚至沒有站在她這邊。
所以她現在寧愿自己扛,也不再對他講一個字。
一把刀再次捅進他心窩,往深處扎,不斷攪拌,慢慢地碾。
太疼了,徐恒情不自禁想抬手捂住胸口,卻怕王玉英發現,只得將左手藏進袖中,不住震顫。他腦海里兀地冒出當初那場去母留子舊事,時到今日才后知后覺——當時如果真的把孩子留給王玉英,今日太后就是他年王玉英!
他差點、差點……
徐恒禁不住手腕抬起,突然又想,不對,如今太后陷此困境,是因為先帝比太后駕崩得早,只要自己引以為戒,活長一點,必不令王玉英重蹈覆轍。
他絕不能死在王玉英前頭,不然她定會給他招來更多頂綠巾……
徐恒這么一想,氣上心頭,手不僅重放下,還暗攥成拳,沖王玉英道:“好、好,現在你不跟朕通氣了。”
她還沒看清形勢嗎?今日太后一黨已明晃晃要治她死地,他必須出手扼制,甚至先下手為強,才能護她周全,再幫她把之前的羞辱報復回去,這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他倆齊心合力!
徐恒朝靠背椅走去:“但朕要同你講——”
“那你千萬別講!”他話音前腳剛落,王玉英的聲音后腳就響起,毫不掩飾語氣中的不屑。
徐恒腳步一滯,口中一噎。
他抬手揉了揉胸口,還是坐到靠背椅上,掀袍分腿,手搭膝上:“你放心,很快就見不到她了。”
王玉英沉默少頃,挑了那張離徐恒最遠的椅子坐下。
徐恒太陽穴一跳。
王玉英耳聽八方,曉得對談只自己和徐恒聽見,于是勾唇:“見不到誰?都說這么硬氣的話了,怎么還含含糊糊,瞻前顧后?”
聞言,板了許久臉的徐恒翹起唇角——習慣一時沒改過來,還是她痛快。
就是愛聽她說話。
他唇一張一合:“通化寺。”
王玉英沉默了會,才再開口:“徐麒郎,事到如今你還未搞清因果?”她深吸口氣,“這自始至終是兩宮對峙,母子弈局,懿圣之爭。倘若你不把我從玉清觀帶回來,我屁事沒有!”
是徐恒將她強留宮中,才令她再次陷入皇帝和太后的紛爭,陷入險境,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皇帝!
徐恒垂眸,喉頭緩慢滑動了下,勾唇:“朕不叫你回來,難道由著你繼續在玉清觀昏天暗地,胡作非為?”
半晌,他微瞇雙眸,語氣幽凝:“朕先走了,你好好想想吧,沒有朕你真能獨活?”
徐恒打算抬腿朝門口走,卻還是忍不住再瞟王玉英一眼。她側首低頭瞥著椅邊茶幾,毫無送客之意。
徐恒深吸口氣,快步出屋。院中守候的卷雪和霜天旋即跪下,直到皇帝出了院子,她倆才敢站起來關院門。
二婢重新進屋,見仙師仍坐在椅上,但瞧著不像走神,眸子里凝聚著光,在安靜思考什么。
卷雪和霜天便沒打擾,悄悄退下,直到午時才重進屋。因為出了早晨那檔子事,卷雪和霜天不敢擅放人進來,先問:“仙師,還吃御廚的午膳嗎?”
王玉英已經沒坐椅子上了,正提壺倒水,喝了半杯,聞言接話:“吃啊,餓一早上了。”
卷雪去開門放人,霜天則走近接過水壺,要幫王玉英再斟。王玉英抬手:“暫時不喝了,你幫我把水看好。”
經歷早間風波,霜天已意識到嚴重性,狠狠點頭:“仙師放心,奴定盯緊。”
王玉英沒再言語,眺向院門,卻忽地定了定——走在一眾提食盒的宮人前頭的竟是內侍總管慶福。
所有的宮人全是生面孔。
“仙師。”慶福行禮,卻不敢靠王玉英太近,“陛下讓奴捎話,說先前的事是他疏忽,定會徹查到底。”
慶福說時宮人們分頭布菜,燉豬蹄、炙羊腿、鹵鵝……轉眼擺滿一桌,
王玉英原先打算用從玉清觀帶回來,豎插在蓮冠里的那支銀簪驗毒,現在看來不必了。
慶福躬身再道:“奴斗膽自個再多添一句,其實每日送來仙師這里的飯菜,陛下都有特地叮囑試膳。”菜都驗過毒,布膳的宮人也有提防,每日都是跟皇帝那邊一樣,嚴格對待,不過……可能……也許稍稍寬松了那么一點點,反正太后娘娘在皇帝那邊是找不到下手破綻的。
這真話慶福不會講,他只會說皇帝的好話。
王玉英沉默了會方才開口:“那你也給你主子捎句話。”
“唉——”慶福忙不迭應聲,心想仙師是不是要向皇帝道謝,也不枉皇帝一番苦心。
王玉英指桌上,沒好氣道:“叫他不要成天安排這些油油膩膩的大魚大肉,他愛吃自己吃去!”
慶福低頭瞅地,一聲不敢接,陛下哪愛吃這些,仙師又不是不曉得,陛下最愛吃的是苦瓜,因為苦瓜又稱君子菜。
再則陛下提倡節儉,以身作則,整座禁宮只有仙師這里日日金齏玉鲙。
慶福心底嘆口氣,開始琢磨待會復命時,怎么把仙師那句不中聽的話意思不變,傳達得悅耳些……突聽王玉英問:“飯送到了,你怎么還不走?”
慶福愣了少頃,才確定王玉英在同自己講話。
唉,自己做奴才的習慣受氣,皇帝天天來找仙師,哪里受得了,怪不得宣了好幾回御醫……慶福縮著脖子近前半步,賠笑道:“仙師,是這樣的,陛下還有一句話也要捎給仙師,交待了要等您吃完再講。”
這很徐恒,王玉英瞇眼吸了口氣:“就現在講。”
慶福嚅唇、再嚅唇,就是不吱聲,王玉英一個眼刀擲過去,慶福立馬交待:“是這樣的,陛下說,沒有暗樁,是堂堂正正,敞亮地給仙師派個人,保護仙師。”
王玉英剛要拒絕,就聽慶福朝外下令:“進來吧。”
王玉英余下的話含在嘴巴里,凝眸眺向屋外,只見進來一宮人,竟比王玉英還高兩個頭,只怕男子也比不過。宮人身形也壯,但樣貌就是尋常女子的長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