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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英在意的是,這宮人走路時無論呼吸還是腳步,自己竟覺察不到半點聲音——不像徐恒躲暗室時,王玉英也聽不見,但那是他刻意屏息,一動不動。
這宮人是個深不可測的高手,功夫應在自己之上,王玉英想到這,既警覺又敬佩。
她不打算再收人,開口抬手:“打發(fā)——”
話未講完,就瞧見宮人耷拉下眉眼,用一雙受傷的眸子直直盯著自己。
王玉英噎了下,又想難得遇到個功夫這么好的女子。幾分惺惺相惜驅使她放下手,問那宮人:“你叫什么名字?”
宮人眼睛里傷未退,幾分謹慎又幾分怯:“我叫……”
“放肆!”慶福呵斥。
宮人睜圓眼,仿佛才記起來有規(guī)矩,屈膝下跪:“回仙師,奴叫……”她被慶福嚇卡住了,想半天,還不自覺撓了下腦袋,才道:“我叫阿楚。”
王玉英默不作聲,哪有人不記得自己名字的。
她先讓這宮人起來別跪,方才轉看慶福:“你回去吧,人我收下了。”
“哎、哎、好。”慶福點頭哈腰,心里卻想皇帝還是沒收到仙師一聲謝。
院門重新關上,卷雪和霜天領阿楚去偏房,安排住處。待阿楚出來,王玉英佇在院中喊:“阿楚,過來。”
阿楚竟然沒反應。
王玉英唇翹得更高:“阿楚。”
阿楚愣了下,而后三兩步跨近:“仙師您找我、找奴?”
王玉英柔聲:“說不慣就還是稱我。”
阿楚一笑:“你真好。”
反倒換王玉英愣怔,耳根迅速泛紅。
她不好意思這么點小事就受夸贊,想躲避阿楚視線,但又想尊重她,所以還是對視著問:“你入宮多久啦?”
阿楚想半天:“我說第一天你信嗎?”
王玉英抿唇,和自己猜測的一樣。她追問:“你真名叫什么?”
阿楚很明顯一慌,看來這人比荊野還不會演。
王玉英朝她走近半步:“怎么了,是誰不讓說嗎?”
“是爺爺、爹娘和哥都不讓,因為陛下說不能叫這個名字。”
王玉英湊近阿楚耳邊:“你悄悄告訴我,我保證不告訴第三人。”
她右手抬起,二指起誓。
阿楚深信,小聲回實話:“我姓楚,叫楚英。”
小名喚作英英。
但是不知為什么皇帝、爺爺、父母和兄長都不準她再用這個名字。
王玉英想了想:“楚教頭家的?”
“對呀,他是我爺爺!”
王玉英端詳楚英,心道她還真是有問必答。
她讓楚英進屋坐,一口茶一句話,套出楚英是禁軍教頭家的小孫女,今年二十有六,比王玉英還小一歲,她從小養(yǎng)在家里,沒嫁人,連門都很少出。
王玉英覺得蹊蹺,思忖少頃,追問:“你說你有哥哥?”
“有啊,我哥哥是天下第一高手,也是御前侍衛(wèi)里的第一高手,楚雄。”
王玉英回憶了下接觸過的侍衛(wèi),感覺內(nèi)功最高的是袇房里一個滑跪捧匣到徐恒面前那位,也是唯一沒上手縛她和荊野的。
“天下第一高手?沒人打得贏他?”王玉英故意問。
楚英一五一十:“我在家能打贏他,但爹娘說不算贏。”
“那外面呢?”
“外面沒打過啊,爺爺和爹娘不讓我出門。”楚英馬上跟王玉英說起,家人天天說她除了一身力氣,啥也不會,又說她生這么高大,女紅也差,被退了兩回親,嫁也嫁不出去,只能養(yǎng)在家里吃白米飯。這趟來宮里,長輩們千叮嚀萬囑咐,讓楚英務必伺候好主子。剛才王玉英開口,楚英以為自己要被退回,既傷心又害怕,怕爺爺體罰,怕娘把自己罵個狗血淋頭。
“但是我哥對我特別好!”楚英并不覺得灰暗,她的世界還有陽光,“他每回散職都會給我?guī)Ш贸缘模猛娴模€會給我講外頭的事,最最重要的,從小到大哥哥從來沒有數(shù)落過我。”
王玉英沉默不語,楚英有沒有想過,為什么家人要貶低她,還不允她出門——因為這個世道不愿承認天下第一高手會輸給一個女人。
而現(xiàn)在,楚英之所以來到她這,是因為徐恒不會允許任何一個別的男人來護衛(wèi)王玉英。他向楚家要個武功高強的女人,楚家獻出了楚英。
王玉英心底泛起一抹蔑笑,繼而又心一緊——徐恒為什么要把天下第一高手派到自己跟前?
她暫時懶得想,笑眺楚英:“楚英,我們出去比一場吧?”
“好!”楚英應了聲后記起眾人叮囑,慌忙找補,“拳腳無眼,點到為止啊!
王玉英點頭:“嗯,點到為止,但你不要讓我。”
“好!”
王玉英和楚英雙雙到了院中,將過第一招王玉英就大驚,這楚英天生神力啊!她硬拼絕對不是楚英對手,只能巧取,兩人打得眼花繚亂,卷雪和霜天都站在門口邊觀賞邊喝彩。
過了五、六十招,王玉英縱身后退:“我敗了,打不贏你!”
她朝楚英拱手,深鞠一躬。
楚英也朝她施禮:“你也好厲害!”
真正盡了全力的過招極消耗體力,王玉英坐下喘氣,楚英則直接往地上一躺。王玉英見狀也躺下來,這是近來最開心的一個時辰,令她暫時忘憂,仰望天空時也能忽略院墻四角,天空變得湛藍無垠,無限放大,好像她是剛跑完馬,在北疆的草原上躺下,是剛射完鷹,在陽關的沙地上手枕著腦袋。
她側首看向楚英,覺得楚英的側顏特別漂亮。楚英也看向王玉英:“仙師,你是不是去過大漠啊?”
王玉英心念一動,須臾,應聲:“嗯。”
“果然!”楚英笑,大漠哥哥講過,是她向往卻沒去過的地方,“我聽卷雪和霜天妹妹說名字是仙師取的時,就有猜到,因為這倆都是大漠的天氣。”
王玉英心頭一酸,終于有一個人講出這倆名字的來歷。
“你為什么要從那么遼闊的地方來宮里呢?”楚英不解,“大漠多自在啊。”
不像自己,生下來就沒得選,才被拘于四角天空。
王玉英再也控制不住,熱淚盈眶。
糟糕,早就不再強求友誼,為什么才幾個時辰,就忍不住對楚英上心……
*
御書房。
慶福從西所回來,立馬就向皇帝匯報,一件是仙師收下阿楚,另一件是仙師吃膩了肉,想換點清淡的。
徐恒自慶福啟奏起,就擱筆兩手放在奏章上,專心聽講。等慶福全部講完,徐恒沉默少頃,緩慢追問:“她還說了什么?”
慶福不敢欺君,輕輕搖頭,沒了。
徐恒手仍放在奏章上。他想,有什么清淡又好吃的菜呢?她肯定不愛吃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