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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王玉英邊指揮邊想,要是哪天沒有徐恒那聲號令,禁軍們也能聽她的就好了。
《易》說,初九,潛龍勿用,要到九五才飛龍在天。
她遂凝神,暫時不再思忖那些私心,專注作戰,很快將亂黨逼退下漢白玉橋。
王玉英想一鼓作氣,乘勝把亂黨逼出景風門。她追上去砍翻一個,那人身首分離,血噴她一臉。徐恒明知不是王玉英的血,卻仍心驚肉跳,脫口而出:“英娘!”
果斷縱身,躍來王玉英所在橋上。
王玉英忍不住狠狠瞪身側徐恒:“不是我的血!”
干嘛大驚小怪,大呼小叫!
她率領京郊兵前沖,殺入亂黨中,徐恒也殺進去,各自招架。天上陰云散去,漸漸出了太陽,東方猶在燃煙,看起來像太陽被射中后,往那個方向落去。
擒賊先擒王,亂黨見皇帝親自沖鋒陷陣,一股腦涌過去將其圍住。
王玉見狀被氣得鼓了下腮,不得不幫徐恒。
好在徐恒不懼,不退反進,劍氣乍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圓弧,擊得敵兵皆不自覺退步。他再瞅準一圈當中最弱的那個作為突破口,身若游龍,清光流轉,劍尖點在對方刀脊三寸,刀勢最弱之處,那人竟被震得脫手丟刀,徐恒旋即斬首,下一霎察覺背后來人,回身狠厲要刺,見是王玉英急忙收劍,將后背留給她。
王玉英猶豫須臾,也背對徐恒,與他背對背合力擊敵。
徐恒忽然鼻酸心也酸,兩三招后眼尾泛紅,王玉英卻以為他是殺紅了眼,不足為奇。
“英娘!”忽有數十人馬自景風門外馳來,馬蹄聲急如驟雨。
王玉英趕緊用余光窺視,見領頭之人是荊野,稍松口氣,眼睛放亮,又瞧荊野左右兩騎,竟也是小時候一起玩的柱子和定蠻,她既驚喜多年之后重逢舊友,又高興有了荊野等人的救援,能更快拿下亂黨,不自覺綻放笑意。
徐恒見她竟笑了,神采奕奕,連鬢角的碎發都在發光,不由得接連捅死手邊兩個亂黨——本來可以一劍封喉,卻要反復來回地砍。
荊野那邊,一行人有馬有弓,且他指揮起京郊軍更熟練,配合更好,不多時就斬盡宮門內的亂黨。
王玉英邊往荊野身邊走邊眺東方,火勢已無,煙塵漸小,看起來像被撲滅了。
她近前時,荊野已經牽來一匹空馬,王玉英一躍翻上:“外頭如何?”
“太后已逼退回通化寺。”
“你們來得正好,”她抖了下韁繩,調轉馬頭,“走!”
便往景風門外策馬,荊野立馬也調頭,緊隨其后,還揚手招呼旁的騎兵跟上。徐恒曉得王玉英是去追窮寇,卻明知故問:“你要亂跑哪去?”
王玉英壓根不回他,轉瞬間就出了宮門,徐恒只得也找匹馬追上。
宮外的空氣可真清新,連陽光都溫暖了不少,王玉英狠狠吸了口氣,禁不住翹了下唇角,而后斂笑凝神,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她在前頭騎一匹與道袍蓮冠同色的雪駒,太陽一照,腰間長劍銀光閃閃。徐恒在后面瞧衣瞧劍,瞧她身姿,眼睛忙不過來,哪怕一個后腦勺都令他心馳神往,不由得緊追不舍。王玉英身邊伴行的荊野比徐恒瞧見更多,更是癡了。
*
崇文巷,鄭府。
鄭揚之緩慢睜開眼,習慣性側身,不僅沒翻動,反而疼得蹙眉。
守在屋內的長隨立馬從瓜凳上站起:“大公子,您醒了,要不要喝水,吃點東西?”
鄭揚之首先看的是屋內滴漏,午時左右,但不知是哪一日:“我睡了多久了?”
依稀記得自己中途醒過兩回,眼皮子實在撐不住,轉瞬就重睡過去。
“回大公子,有整整十八個時辰了。”
鄭揚之聞言眉頭鎖得更厲害,神情凝重:“外頭是什么響動?”
長隨知道鄭揚之經常上山,這一整天也有幫公子遮掩英字,聞言犯難,片刻后才近前一步,彎腰伏低:“此事說來話長,起因是昨日早上,太后娘娘突然向妙靜仙師發難,說她行巫蠱術——”
鄭揚之猛地掙扎坐起,錦被滑落,露出大片雪白肌膚和上面反復堆疊,尚未完全結疤的傷口。
長隨急得眼睛都紅了,跨步奔至床前:“公子您不能起床啊!”
鄭揚之卻果斷趿鞋,手撐著站起:“拿我衣來,勿復多言。”
長隨哽咽了下,轉身去取鄭揚之外出的靴袍,手將碰到衣架,鄭揚之就追問:“接著講,后來呢?”
長隨正要開口,鄭揚之又急追一句:“我父親現在何處?”
長隨一下子被打亂,不知道該先答什么。
“袍子拿過來。”鄭揚之邊催邊朝長隨走近,奪過靴袍,“我自己穿,你說就行。”
長隨聞言,趕緊重新整理思路,從太后西所吃癟,皇帝雨夜屠戮,講到江家滿門抄斬,長隨禁不住打了哆嗦,穩住心顫,才重張嘴要往下講,鄭揚之突然打斷:“后面的不必說了,只告訴我父親在哪?還在府里么?”
他迅速系好腰帶,眼下竟一點也感受不到疼痛。
“在的,國老在見山臺。”
見山臺乃鄭府里的一座二層高臺,臺后連通閣樓,臺前有空曠廣場,最適合聚集清點家中子弟門生及私奴。
鄭揚之并不意外這一回答,只是心更沉下,抬手推門。
另外幾個長隨正候門外,見狀轉身行禮,鄭揚之快步下階,口中吩咐:“傳下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出府,更不允集結私奴!”
鄭揚之不走彎彎繞繞的石子路,徑直踏草,以最快的速度趕至見山臺。鄭國老身側長隨正念檄文,鄭揚之人在臺下就高聲打斷:“夠了!”
臺上臺下,皆循聲望來,鄭揚之迎著眾人目光,匆匆提袍上高臺,對上鄭國老目光,深深呼一聲“父親”。
他近前數步,到鄭國老跟前耳語: “父親隨我來。”說著往臺后閣樓走,鄭國老跟隨。
入內后鄭揚之道:“父親致仕前最審時度勢,時常教導孩兒要持重三思,識時務為俊杰,方立不敗。又言押闔之術,在于觀鷸蚌爭后,再做決斷。而今如何武斷犯渾?”
“正是棋局將盡,方才出招,”鄭國老嗓音壓得比鄭揚之更低,加之老邁,猶如喉管浸出來的聲,“放眼望去哪一家還比我們遲?”
螳螂蟬雀已盡出場。
“父親多年不在官場,不知今時早非往日,陛下玉璽猶握,而太后已現傾頹。”鄭揚之頓了頓,“是我過錯,想著讓父親頤養天年,沒有實時告知。”
鄭國老搖頭:“ 是老夫自個不愿意問的,老夫一問多,他們都來向老夫稟報,你的威嚴何在?這家里合該你做主。但陛下這回行事實在過分,予你劍傷,棄置于地,袒衣長行,此等大辱老夫如何能容?!”
鄭揚之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看來父親把王玉英所作所為也算到皇帝頭上。
他雙唇闔著,不做解釋。
鄭國老低語:“太后已經打算從淮安接回太宗皇帝九世孫。”
昏暗中,鄭揚之的側顏格外沉郁,他絕不能讓太后取勝:“父親說棋局將盡,那可否告知孩兒,如今盤中是白子還是黑子占優?”
鄭家的線報得勤,鄭國老目前已知最新的,是太后一黨敗退回通化寺,顯然皇帝勝算大,太后小。但據說陛下也去了通化寺,那有沒有可能趁虛攻進宮中,博一把,取而代之?
若成,鄭國老自然要捧兒子登大寶,但一想到自己也能當太上皇,往前數代皆能追尊為帝,禁不住暗涌興奮和渴望。
無論白子黑子皆只是棋子,鄭家該做的是執棋人。鄭國老立在暗室陰影里,低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鄭揚之轉身出閣,高聲下令:“來人,陛下與太后娘娘如今何處交戰?”
“回大公子,是通化寺。”
不在宮中,鄭揚之一顆心稍微放下,又追問:“陛下那邊都有何人?”
“今日早朝一直未散,不見大人們出宮門,因此通化寺鏖戰的都是京郊兵……”探子頓了頓,續道,“陛下亦有親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