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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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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英從荊野那離開后,兜了個大圈,重回城南,還打光華門進宮。
夜色漸濃,回西所一路見著內侍和宮人們點燈,高遠的云間甚至能隱隱窺得星光。她回院時楚英早已回來,卷雪和霜天則收拾好了所有要帶出宮的行李。
眾婢得力,王玉英甚感欣慰,贊賞數句,再親自過了遍目,查漏補缺,就下令搬遷。
卷雪和霜天皆愣:現在嗎?
她倆沒問出口,唯有楚英出聲:“這么晚了搬家嗎?不如等到明早天亮……”
“不!”王玉英打斷,語氣堅定,“現在就搬,咱們過去簡單打掃下,今晚開始就睡宮外了。”
眾婢依令,尋了輛馬車裝上行李,自西南下,穿越禁宮。
早在王玉英過光華門時,就有小內侍一路尾隨,回報皇帝,這會見她搬家,又趕緊再報。
如今的折子比以前少,尤其諫疏,幾近絕跡。上燈前皇帝就回了福寧殿,正用晚膳,夾起一筷子苦瓜炒蛋,還未送入嘴里,小黃門就火急火燎奏報仙師遷出宮。
慶福暗驚,午間他伴著皇帝,聽了一耳暗哨,得知仙師在城南永嘉巷購置了一棟宅院。但才剛買下,就要連夜搬去?
還以為會等到正契蓋了紅印,半月一月后呢……
慶福尚佇原地,皇帝已放下筷子往外走,眨眼就到殿門口,慶福麻溜地小跑追上,以為皇帝會去西所送仙師,誰知他往遠處走,反向登上臨仙閣。
慶福爬臺階爬得氣喘吁吁,進殿時環視一圈,在窗前找到皇帝。他躡手躡腳湊到皇帝身后,偷往下瞅,整座禁宮乃至部分京城全能眺見,密密麻麻的樓宇,莫說人了,樹都跟螞蟻似的,一時半會不好找尋仙師蹤跡。
但是皇帝一直死死盯著某處,慶福隨之俯瞰,瞧見芝麻大點的馬車正往南邊的光華門挪動。
皇帝的視線粘在這輛馬車上,隨之移動。途經不能駕車的御道,仙師和那幾位宮人下了車,終于瞧見人影。她們都不嫌累,親自搬運一箱箱行李。慶福偷瞥了幾回皇帝,果然臉繃得越來越緊。
“什么時辰了?”皇帝突然問。
“回陛下,戌時了。”慶福答完,見皇帝仍目不轉睛俯視搬行李的王玉英,揣摩片刻,小心翼翼詢問,“奴派些人手去幫仙師?”
皇帝沉著臉嗯了一聲,須臾,輕道:“多派些。”
慶福領命安排,有了內侍們幫忙,馬車很快駛出宮門,消失不見。
慶福以為皇帝目送完王玉英會回福寧殿,然而皇帝仍佇窗前。
天上云遮星月,愈發晦暗。
約莫一刻鐘后,仙師的馬車重新出現在光華門,原來一趟沒搬完,再來第二趟。
皇帝忽然重重吁出口氣,轉身出臨仙閣。
慶福差點跟著那口氣一道跪下,以為皇帝要罰仙師,急忙跟上,誰曾想皇帝下至山腳,穿山洞,又穿月洞門,操近道來到一條馬車出光華門的必經之道上,中途路窄到樹叢掛袍角也不計較。
這條石板道兩側墻高松多,本就比別處晦暗,兩排宮燈還熄了數盞,剛剛仙師出宮進宮,途經此處時皆行得最慢。皇帝揭開燈罩,取下紅燭,再執著,要將熄滅的宮燈重燃。
慶福趕緊上前要接紅燭:“陛下,奴來吧。”
忽刮逆風,燭火燒向皇帝虎口,慶福驚得高呼:“陛下小心、小心!”
皇帝右手仍攥紅燭,空著的左掌抬起作罩,護住紅燭不被風吹滅。他將熄滅的宮燈逐一點亮后,方才離去。
皇帝重登上臨仙閣時,滿載行李的馬車悠悠駛過方才那條石板道。
王玉英回到城南的住所后,簡單打掃了下臥房,就寢入眠,雖然潦草但比宮里睡得安穩。翌日她去兵部當值,才曉得因為要早操晚練,每日只用進宮點個卯,就可以出去宮外的校場了。
這太妙了,只要每日掐著早朝的點來兵部,就既瞧不見徐恒,也逢不到鄭揚之。
王玉英去校場時帶上了楚英,但楚教頭一見孫女,就板起臉,警告楚英不可以在校場施展功夫。楚英只得一聲不吭去外頭候著,等王玉英散值出校場時,已近酉時,街上歸家的行人來去匆匆。
王玉英和楚英一道往南行去,將走兩步就蹙起眉頭:“楚英,掃尾!”
又有探子尾隨她們。
第二日,一樣:“楚英!”
“遵命!”
第三日,“楚英!”
……
第八日晚上,王玉英出校場時,街對面立柱旁多出一名年輕男子——王玉英記得這張臉,袇房里捧匣到徐恒面前那位。
楚英的哥哥楚雄?
莫不是遵了圣意,來勸妹妹莫要再解決尾隨的探子了?
徐恒可真能忍啊,連著掐斷了七日線報,才派人來,王玉英心里既想笑,又警惕徐恒執著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楚英亦瞧見楚雄,不假思索喊了聲“哥”,楚雄給楚英使眼色,讓妹妹過去。楚英尚未開口,王玉英就先邁腿,大步流星過街,同時叮囑楚英:“你在原地等我。”
棄親不仁,背主不義,她不想讓楚英難做。
王玉英親自走到楚雄面前,用低至只有兩人的聲音道:“盯梢就別想了,趕緊回去給你主子帶句話,就說‘陰尾其后,如附骨疽,令人作嘔’。”
言簡意賅,說完利落轉身,重過大街,招呼楚英:“英英,走!”
楚英給楚雄揮手:“哥我走了!”
楚雄一個頭兩個大。
他回去不敢報王玉英的原話,私下先求助慶福,學了委婉說辭,反復練習,自然流利后方才面圣。
彼時皇帝正用晚膳,一盤苦瓜蝦仁將嚼一片苦瓜,蝦仁還一個沒吃,就放下銀箸。
楚雄跪在下首,余光窺見,愈發緊張:“陛、陛下,仙師承陛下厚愛,不勝感激,但形影相踵,實在太過盛情緊密,仙師……有那么一點點不堪其擾。其實就如春藤繞樹,藤太緊則樹不能生,唯有稍存隙地,方才兩情俱暢。”
皇帝聽完,面上并無慍色,但也不可能呈現歡顏。
其實用膳之前,他剛瀏覽完一封兵部的密報,詳敘了王玉英從進宮點卯,到散值出校場的一舉一動。
但密報每日只能記錄四到五個時辰,而一天有十二個時辰那樣漫長。
皇帝極輕地嘆了口氣:“都撤了,以后別跟了。”
“喏,微臣這就去辦!”楚雄告退,想向慶福投去感激眼神,又怕皇帝覺出端倪,生生忍住。
楚雄邁大步,更快地離開福寧殿。
“撤了吧。”皇帝讓慶福把晚膳也撤了。
這還沒怎么吃呢,慶福暗暗擔心皇帝身體,卻不敢言,但之后默默觀察,皇帝沐浴就寢,一切如常且平靜。
熄滅宮燈,散了帳子,慶福也躡手躡腳退出殿外。
翌日,皇帝照例丑末起床,蘭湯沃手,玉液漱津。用膳御朝,裁斷如流。之后御書房伏案批紅,偶呷雀舌。巳時三刻傳的午膳,依然有苦瓜釀肉,并些葷素例湯,皇帝一瞬掠過,目光落在生腌木瓜上——果肉紅且厚實,遠遠就能聞著清香。
這種紅心木瓜僅儋州產,跋山渡海,在每年這個時候貢上皇帝餐桌。
他嘗了一口,良久無言。
慶福斗膽揣測圣意,輕道:“陛下,都是今早才送進京的。”
皇帝頷首:“給她送去。”
“遵旨!”慶福當然知道這個她指的誰,于是當日傍晚,王玉英出校場時盯梢的探子沒了,慶福卻出現在她面前,旁邊還有數名內侍趕著一車紅心木瓜。
慶福一見王玉英就堆笑迎上,拱手作揖:“仙師萬安。陛下念及仙師,親傳口諭,特賜了一乘木瓜,顆顆皆是儋州八百里加急送來的頭茬貢果。”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
王玉英泛起一股惡心,徑直繞過馬車回家。慶福下意識追趕,口中急道:“仙師留步、留步,此乃陛下一片心意——”
王玉英轉頭,指放唇上——噓,閉嘴。
慶福驟然噤聲。
王玉英轉回身繼續往前走,慶福滯了片刻,還是硬著頭皮追上,必須盡全力把這車木瓜送出去:“這真是陛下一片心意,陛下但凡吃到好吃的都第一個想到仙師——”
“楚英,捂嘴!”王玉英下令。
對付一個不會武功的太監遠比解決探子容易,楚英馬上把慶福的嘴牢牢捂住。慶福蹬腿:“喘不過氣啦喘不過氣啦!”
楚英不松,巴掌紋絲不動,慶福只得嗚嗚向王玉英求饒,最后主動保證再不開口,把這一車木瓜重拉回宮,王玉英才讓楚英放了他。
她以為徐恒只發一日瘋,哪知翌日慶福再次候在校場門口,比點卯還準時。
又拉來一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