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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英掃了一眼就往前走,腦子比腿慢半步反應(yīng)——不對,慶福身后無車,而他手上多出的那個長箱像是弓箱。
她放慢腳步,慶福趕上,端箱躬身:“仙師萬安,且請留步,這是陛下賜給仙師的良弓雕翎——”
王玉英駐足,瞥向弓箱。
慶福馬上有眼力架地開鎖開蓋,給王玉英展示:“此弓名喚秋月弓,配的是流星箭。陛下得了這套良弓雕翎,立馬就讓送來仙師這里?!?
王玉英執(zhí)弓細(xì)瞧,弓胎榆木,筋潤澤長條,角用的鹿角和牛角,筋角皆用魚膠黏合。她掂量了下,此弓射程不會少于兩百步,但輕巧靈動,便于女子使喚。
弓箱中還有暗匣樣式的箭囊,打開來看,是她最喜歡的江陵產(chǎn)的精巧無羽箭。
秋月弓,流星箭。弓開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
端得良弓好箭!
木瓜她不需要,但日后的確需要一把好弓。今時已非往日,只要于己有利物,王玉英都會坦然收下。
“楚英,收好?!蓖跤裼⒄f完,收回目光。
“多謝仙師,多謝仙師!”慶福趕緊重蓋上弓箱,主動往楚英手里送。之后目送二女走遠(yuǎn),方才回宮復(fù)命。
進(jìn)福寧殿時又趕上皇帝用晚膳,吃的螃蟹蘸橙齏,這個季節(jié)全是尖臍公蟹,膏白如玉。慶福趕緊替換那剔蟹的內(nèi)侍,親自伺候。
皇帝停箸問話:“她收下了?”
慶福點頭:“收下了。”
但沒有道謝。
皇帝聞言,微微壓低下巴,少頃,唇角浮現(xiàn)淺淡笑意。
慶福剔著新鮮的螃蟹,腦袋耷拉得更低,其實他能理解皇帝為何執(zhí)著叨擾仙師,遇著的好物自然想捧給心里惦記的那個人,且皇帝之前派探子盯梢仙師,恐怕也不全為了監(jiān)視,誰不想了解那個人現(xiàn)在正做什么呢?
仙師這樣時而拒絕,時而收下,讓慶福遙想起四五年前,廢后和皇帝也是一會冷戰(zhàn),一會緩和,情分時遠(yuǎn)時近。
但也有不一樣的地方,那會廢后不像現(xiàn)在話少,老喜歡絮叨憶舊,說得多了,皇帝抑不住流露厭煩色。仙師瞧見,敘舊立馬變成數(shù)落,百八十年前的舊賬統(tǒng)統(tǒng)翻出來,皇帝的臉色自然越來越難看,有一回氣得痛斥廢后,說她真是被征西將軍寵壞了,脾氣大,動不動就發(fā)怒。
仙師更是語無倫次,句句話比刀子還鋒利。
兩個人吵昏了頭,皆不曉得從后院進(jìn)殿,還不讓人通報的江庶人全聽見。
廢后氣鼓鼓走了,留下皇帝獨立殿中,胸脯起伏。江庶人就在這時走近,聲音清泉般熨帖,人也柔得似解語花:“陛下,是不是姐姐又惹您生氣了?”
皇帝倒沒在江庶人面前數(shù)落過廢后,但也沒責(zé)備江庶人不稟擅入。他唇抿一線,坐到桌后。
江庶人隨即追過去,也不再提廢后,只在皇帝身后柔聲詢問:“陛下,臣妾給您按按蹺,捏捏肩?”
須臾,皇帝嗯了一聲。接著,江庶人的纖纖玉指就放到了皇帝的太陽穴上。
……
慶福暗自追憶,眼睛卻始終瞅著桌面,一見盛橙齏的瓷碟快現(xiàn)白底,即刻添醬?;实劢袢杖D膳食均未食苦瓜,反而連吃七、八只螃蟹。甘飴日啖,其味必減,再喜歡的菜也遭不住天天連著吃,偶爾膩了,換一換口味。
可人不是苦瓜,也不是螃蟹。
翌日,王玉英出校場,第三回 瞧見慶福。
這回內(nèi)侍總管身前,還杵著另外一個更不待見的身影——皇帝。
因為多日未見,徐恒的目光在王玉英面上流連,而后噙笑朝她走近,一身銀白箭袖的暗紋大半被夕陽照亮。
“英娘,去不去北苑跑馬?”徐恒笑若春風(fēng),上前就問。城北風(fēng)光好,修有一處苑囿獵場,雖然場地大小不能和城郊的行宮比,但一圈跑下來也足夠暢快。
王玉英視線在徐恒身上掃了一個來回,心道難怪他今日如此打扮。她毫不猶豫拒絕:“暮色四合,時辰已晚,馬力也殫,還是算了吧。”
徐恒垂眼,他倆從前多少回黃昏跑馬,在北疆的時候夏天草一綠,就漫山遍野馳騁。他面上笑意未減,語氣如前和煦:“朕非不知時晚,但得了一匹西域的汗血良駒,此馬性烈,朕亦莫能近。除英娘以外,實在不知該托付何人,故來相求,還望英娘莫要推辭?!?
片刻,王玉英羽睫微顫:“那去瞧瞧吧?!?
徐恒唇角旋高。
草場到了秋日,黃綠交錯。最外鋪了圈精挑細(xì)選的細(xì)沙與黏土,經(jīng)千百次夯實,平整如鏡。馬場入口處的楠木馬廄和宮中一樣,通風(fēng)極佳且有專人打理,只能聞到干草清香和皮革味道。
那匹新獻(xiàn)的汗血馬被單獨拴在一根雕花石柱上,人離得尚遠(yuǎn),它就噴出粗重鼻息作為警告,挪動前蹄,栗色皮毛下肌腱如浪翻滾,的確野得很。
王玉英從校場直接來這,還佩著劍,穿著軟甲,雙雙解下,慶福馬上接過捧好。
她朝汗血馬走近,汗血馬旋即警惕地擰轉(zhuǎn)脖頸,耳朵緊壓向后方。她再近些,汗血馬發(fā)出一聲極不友善的嘶鳴。王玉英卻步履不停,且還主動尋上汗血馬的眼睛對視,在她抬手,即將扶上汗血馬時,寶馬驟然立起,前蹄帶著萬鈞之力踏向王玉英。
“英娘!”徐恒急呼,不自覺上前。
王玉英早有預(yù)料,及時側(cè)滑半步,輕巧避開馬踏。在馬蹄落地的瞬間,她縱身躍起,左手抓住飛揚的鬃毛,右掌則在它頸側(cè)猛地一按,同時翻上光裸的馬背,解開韁繩。
暴怒到極點的汗血馬開始無序躍騰,扭身,噘蹄子,要把王玉英拱下來。王玉英好似狂風(fēng)暴雨里的一葉扁舟,隨浪起伏。她的雙腿死死鉗住馬腹,在顛簸中伏低上身,與馬頸貼合,在一圈又一圈中,人馬漸漸融為一體。
在汗血馬最后一次高高躍起時,王玉英倏地直起上身,發(fā)出一聲凜冽喝止,同時兩腿全力一夾。汗血馬驟然加速,如離弦血箭,但這次不再是狂暴掙扎,而是流暢的奔跑。它認(rèn)主了!
風(fēng)從王玉英耳畔呼嘯掠過,她的發(fā)髻和衣角齊往后揚,幾成平齊,衣衫汗?jié)瘢浇菂s旋起愉悅暢快的笑。
徐恒在馬廄旁看得心潮澎湃,汗血馬疾馳如電,又猶如一團火焰,而她馴服了這團火!
他禁不住隨手翻上一匹馬,等王玉英再騎一圈過來時,打馬與她并排:“寶馬配英雄,此馬贈你。”
汗血馬比別的馬跑得快,沒兩步徐恒就落到她后頭。王玉英回頭揶揄他:“百年一遇的良駒,陛下真舍得?”
徐恒噙笑頷首:“你馴服了它,它當(dāng)然就是屬于你的。”
但凡她要,予求予給。
“那就多謝陛下了?!蓖跤裼⒄f著轉(zhuǎn)回頭去,不再望徐恒,徑直奔向夕陽。
眼看自己要落下,加之心頭蠢蠢欲動,徐恒松韁縱身,不打招呼就要躍到王玉英的馬背上,從后頭擁住她,像從前那樣共乘一騎。王玉英卻因為徐恒冷不丁的靠近一陣惡寒,情不自禁勒緊韁繩,汗血馬會意揚蹄,明顯要將徐恒拱下馬背。
徐恒騰空后退,飛了幾步,穩(wěn)穩(wěn)落下。
王玉英已經(jīng)趁勢往前馳騁,轉(zhuǎn)眼和他隔了半圈距離。
徐恒在原地等她過來,隔著十來步,王玉英勒韁,馬漸止步:“陛下,今后一段時日,營中要演武,陣圖未熟,將士未協(xié),恐再難有時間行跑馬游樂之事。”
徐恒斜眺她一眼,聽起來語氣輕松,實則吐字艱難:“正好,翰林院自明日起開經(jīng)筵日講,講論經(jīng)史,朕也抽不出空出宮。”
王玉英趕緊點了兩下腦袋。
自此君臣各司其職,再未相見。
王玉英忙著和兵部的人打成一片,亦走親訪友,日子過得飛快。
九九重陽,時逢佳節(jié),百姓奉親攬勝,攜友縱歌,一年好景橙黃。
王玉英也趁大家都有空,開喬遷宴。
她置辦的宅邸在永嘉巷,這里離市集僅隔兩條街,采買方便,但又聽不見市集的喧囂,鬧中取靜。
宅子里正房兩側(cè),有廂房和耳房各兩間。王玉英最喜歡的是二進(jìn)院,里頭栽了棵柿子樹,垂花門的虛柱雕的石榴卷草,抄手游廊的欄桿是直棱式,素方望柱頭,這四樣皆神似昔年將軍府。所以她親自爬梯子,掛匾額時,心里有股說不出的喜悅。
為了更像一點,她在沒有柿子樹那側(cè)搭了個花架,先擺著應(yīng)景菊花,以后再慢慢覓山茶、菖蒲、月季、南天竹,再在兩間廂房門口各擺一盆芭蕉,逐步還原。
王玉和霜天給菊花澆水,楚英在旁看了一會,背著手,彎腰,湊近了嗅:“這花前幾天買回來好香的,怎么現(xiàn)在聞不到了?”
王玉英一笑:“還是香的,只是在這擺久了。”
楚英恍然大悟:“哦,《孔子家語》,‘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是不是這個道理?”
王玉英點點頭,街門外忽響起斷續(xù)叩門聲。
“我去開!”楚英三步并做兩步出了垂花門,一開街門,外頭站著個穿煙灰圓領(lǐng)袍,個頭比楚英還高的男子。楚英認(rèn)出是三日前跟她們一道買菊花,搬回家的荊野,遂讓開道。
“阿野,進(jìn)來?!蓖跤裼⑻饕妬砣?,也朝街門這邊走。
荊野視線先膠在她臉上,復(fù)又低頭,上次搬花不正式,這算頭回正式上門,生出緊張。
但他兩手提著滿滿當(dāng)當(dāng)全是禮物,騰不出手撓頭,沒法緩解局促。
“進(jìn)來呀,愣著做什么?”王玉英停步,朝他勾勾手。
荊野反應(yīng)過來,跨過門檻,大步流星朝王玉英走近,最后兩步幾乎在跑。
王玉英笑得低了下頭,重抬起時荊野正吸鼻子:“好香啊,這菊花還是這么香!”
“唉——”楚英奇道,“不是一塊搬的花,怎么我聞不見了,你還能聞著?”
荊野驕傲:“俺鼻子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