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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恒心底嘆氣。
他教她:“橫要方頭圓尾,豎如懸針。”
王玉英趕緊改正,在宣紙上重新寫了一遍,徐恒瞅著,繼續教:“中宮再收緊些,起筆不夠方筆。”
第三遍勉勉強強像了,徐恒收回前傾的上身:“寫吧。”
王玉英這才在奏章上朱批。
接著第二本,同樣是徐恒口述,王玉英下筆,先打草稿再謄抄,她像少女時期那樣,用心地,主動去記徐恒的筆跡,但圖謀迥異。
徐恒睹見她的認真神色,禁不住恍惚,眼角眉梢浮現淺淡笑意。
約莫批了二十來本,皇帝先不露痕跡掃眼滴漏,而后笑道:“你批累了吧?”
王玉英剛準備回不累,徐恒續道:“這批奏章講究勞逸結合,你去外頭歇會吧。”
慶福趕緊貓著腰來請王玉英,引去后院茶歇,對角處的十字頂合圍了三面做暖閣,里頭早布置妥當,小榻綃帳,炭盆燒得跟地龍一樣暖和,桌上小爐溫著雀舌,碟里分盛著紅糖姜糕、桂圓和茯苓餅。
慶福堆笑:“仙師還想吃什么,盡管吩咐。”
王玉英淡笑:“不用,這些就夠了。”
慶福又鞠一躬:“行吶,那奴就先退下了,仙師有事只管吩咐外面。”
王玉英頷首,慶福倒退離去,一出暖閣即刻轉身往御書房趕,說實話他剛才生怕王玉英追問皇帝緣何回避,不好答。
還好她沒問,松一口氣。
王玉英在暖閣中打坐練內功,刻把鐘后,慶福來請。再進入御書房時她暗中打量徐恒,他的臉色比之離開前,更為蒼白,但唇上的紺紫卻好轉不少,除此之外,再無變化。
她坐下來繼續批閱,徐恒再口述指點時,兩只手總背身后,只有一次,許是忘了,左手繞前,王玉英眼尖,瞥見徐恒虎口處稍微凹陷,未完全平復的針眼,食指的指腹好像也有。
他方才施了針灸,極可能十指還放了心頭血。
王玉英心無波瀾。
既然徐恒不想讓她瞧見,那就順水推舟,假裝不知。
過午,徐恒留膳。
她看內侍們進來布菜,小白菜油菜菜心茼蒿,一桌子葉子綠油油,盤子里卻沒半點油。
徐恒道:“朕服餌期間茹素,你不必跟著朕吃苦,想吃什么吩咐他們做。”
王玉英想了想,仰頭看向慶福:“今日想喝魚湯,不必多了,一碗就行。”
慶福立刻安排御廚去做,不一會端來一大碗香噴噴,先煎后燉的東海黃魚湯。
王玉英端起飯碗,就專門吃自己眼前這一碗,不夾那些葉子菜。
徐恒也只能吃自己的,他夾一筷子小白菜,瞥她一眼,再吃一口,又瞥,好久沒和她在同一張桌上用膳,久到陌生,卻又生出一股既新鮮又熟悉的熨帖,回想北疆歲月,曾經一屋兩人,一日三餐,日日相對,最尋常不過。
在王府時也是一樣,但那會他有公務在身,有一回去京畿辦差,整整十四個時辰沒見到王玉英,一奔回王府就抱著她親,因為他實在太想她了。
食不言睡不語,徐恒沒有多話。
王玉英吃到八分飽,就把碗放下,徐恒見狀揮手撤膳。徐恒從左進,王玉英往右繞后,皆坐到桌后各自椅上,準備繼續處理政務。
朱墨之前干了,慶福正研,徐恒忽然想讓這里也變成北疆那間屋子,竟奪過硯臺,放到自己身邊,左手握朱墨錠研,包扎的右手輕輕按著硯臺。
他親自研墨,心內酸甜交雜。
王玉英一打開奏本,又是晴雨錄,無需徐恒發話,就沾一筆他研的朱墨,批個閱字。
接連三日,皆是如此,徐恒研墨她批紅,他用膳不避她,卻絕不肯叫她瞧見施針的狼狽。
第三日已時左右,王玉英正依徐恒吩咐,批注完一本江南漕運的奏章,拿起下一本打開,是戶部的侍郎拔擢,名單上三人擇一。
她不忙提筆,等徐恒下旨,他卻沒像之前那樣即刻告告知。
王玉英等了一會,依然不聞聲,她想這折子又不能寫閱字,遂側首問徐恒:“陛下圈選哪個?”
徐恒左手四指在后,拇指掐緊,正托著一本奏章,聞言朝她手上奏章瞟了一眼:“宋伯宗”
王玉英在他說的名字上畫個圈,徐恒則放下手中奏章,淡道:“斛谷須彌要來了。”
王玉英一怔,數年未見,提起斛谷,記憶模糊到沒有畫面,只有快人快語、聲氣相投這類的詞,并且心里有股風在卷,是意氣風發的風。但因為經年久遠,風埋在地底太深,不會破土鉆出。
她已經不大想得起斛谷須彌的容貌,就記得他有一雙漂亮的淡灰藍色眼睛。
時過境遷,也不知道再見斛谷,他依然當她是朋友,還是陌路?
徐恒覷著王玉英的臉,將奏章默放到二人中間處。
她擱筆,先放好之前圈的那本,然后才拿起斛谷來朝的奏本瞧,北疆督撫上奏:陛下圣德廣被,四海賓服,萬國來朝,今有北狄王斛谷須彌仰慕天朝仁化,不憚路途艱險,躬率使團,親行朝拜之禮,不日抵京。緣系遠藩朝貢事宜,臣未敢擅便,恭請圣裁。
徐恒不疾不徐瞥向奏本空白處。
王玉英會意,沾艷朱筆。
徐恒淡淡開口:“責鴻臚寺鄭少卿一應接待,禮部協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