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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酉時將盡,宮門上空晚霞漫天,斜掠過一只昏鴉。
門洞里長身蜂腰的人影由遠及近,逐漸清晰,紫袍蓮冠,正是鄭相。
鄭家長隨急忙驅車湊得離門更近些。鄭揚之踩腳凳登上,車上掛的那盞未燃的燈籠隨之微晃。
長隨瞧著車門關緊,轉回頭,手上揚鞭,心中輕嘆——唉,公子進宮時愁眉不展,出宮時依舊眉頭緊蹙。
春去秋來,女君年歲漸長,而鄭氏恩寵過渥,盈滿非福。
為此公子對外時刻將功勞歸于圣上,宣揚天縱圣明;對內約束子弟,杜絕特權;府中門客亦是日漸汰減,連女君安插在鄭府的暗哨也故作不知,任其監視。
位高傾危,權重招忌,夙夜惕厲,不敢稍懈。
而公子在太后那里,這么多年……卻還……說句難聽的,卻還是個姘.頭,依舊沒討到名分。
長隨越想越沉郁,趕著車眼看快到崇文巷,前頭路卻一群百姓堵住。
“吁——”長隨連忙回神、勒韁,再定睛一看,是酒肆排起長龍。最近這家在賣一種名喚浮生夢的酒,用二兩熟黃粱、一勺槐花蜜再搭十年一瞬的晨露釀造,據說喝了能忘川倒流,魂返舊年,補前塵憾事,盡昔年未竟之志。
長隨不信,這定是賣酒的噱頭,卻聽得車窗響動,鄭揚之開窗注視了會,沉聲下令:“買一壇來。”
半個時辰后,鄭揚之面前多出一壇浮生夢。
他注視片刻,拔塞一飲而盡。許是喝得太多,眼前的馬車竟然晃蕩起來,天顛地倒,大有傾覆之兆。
哐當——
“小心吶!”鄭揚之聽見長隨急呼,但聲音突然變得年輕許多。
“吁!”
這勒馬又是誰的聲音?他眉心一跳。
“怎么不看路呢?吁——”長隨暴喝。
鄭揚之好像有些明白了,心突然狂跳,低頭緩慢打量自身,官袍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襲淺云色長袍。
“大公子您沒事吧?”長隨沖車廂內喊。
鄭揚之急急推開車門,尚未瞥見佳人,就聽見她在給自己賠罪:“對不起對不起,不小心沖撞公子,是我不——”
她倏地止聲。
鄭揚之直勾勾凝視眼前少女,白衫紅裙,滿頭珠翠,明艷動人,這是十五歲的王玉英!
是所有事都還未同別的男人經歷,未曾對任何一個男人生情的王玉英!
鄭揚之瞬間熱淚盈眶。
他前世無數次回想過這次初見,知道她聲音戛然而止是和其他人一樣,被他的容貌吸引,于是此刻趕緊側身扭頭,稍作調整,將自己最精致完美的一面呈現給王玉英。
果然,她一直盯著,看癡。
四目相對,鄭揚之亦一眨不眨,心里的小人一直在草地上雀躍奔跑。
王玉英還在看,但已經過了對眼前男子雌雄莫辯和絕色的震驚,只想:這人,瞧著病懨懨也就算了,怎么還一撞就嚇哭了呢?
世上怎么會有這么嬌氣的男人!
她本能不待見這類沒男人味的,但到底是自己犯錯,王玉英朝鄭揚之恭恭敬敬鞠了個躬,而后往天上一指:“對不起,在下方才著急從老鷹嘴里救雁,沒瞧地上——”
完了,天上哪還有她救的那只大雁,射中的老鷹亦不知掉落何方。
王玉英不好意思壓低下巴,用沒拿弓的那只手抓了下耳朵,聲若蚊蠅:“雁飛走了。”
鄭揚之看她袖子滑落,露出一只紫玉鐲,輕微晃蕩,耳上的螢石墜子也在搖曳——太妙了,這一世螢石頭面也將由他來送。
他漾起唇角:“那我們可以一道去尋被姑娘擊落的那只老鷹。”
王玉英本來沒打算拾鷹,聞言一愣,回憶了下,指著城門方向道:“差不多應該掉到那個方向……”
鄭揚之旋即命令長隨:“往回城路走。”
長隨應了一聲,撓撓腦袋,還從沒見過自己公子對哪位姑娘像今日這般熱情。
車往前駛,王玉英打馬與車廂并齊。鄭揚之一開始是隔窗眺,漸漸就變成手搭窗上,再到后來半個上身探出車廂,如此舉動自然引得長隨頻頻回頭,但王玉英向來待人熱情,不覺有異。
她執韁湊近車窗:“對了,不知公子如何稱呼?在下姓王,雙名玉英。”
鄭揚之唇角揚高,跟他無數次懊悔后的幻想一樣,跟她好好說話,她果然會大大方方告知芳名。
“在下鄭揚之,鄭是關耳鄭,揚清激濁的揚,林下之風的之。年十有五,京華人士。家住京中崇文巷內,左數第三院即是,門前雙柳垂蔭,風來依依。家嚴乃當朝鄭國公。”
王玉英聽得又愣了下:京城人……都需要這么詳細的自報家門?
自己剛才……是不是說太少,失禮了?
她遲疑補充:“我的那個王……就是最尋常的王,玉佩的玉,英雄的英。我是打陽關來……唉,鷹在那!”王玉英一瞥就死鷹,就揚韁拍馬,急急馳騁。
鄭揚之瞧著她的背影離遠,心下一慌,生怕是夢,跳下馬車,大步流星。及至近前時,王玉英已經擰起死鷹,拔了上頭的箭,把它展示給鄭揚之看。
“姑娘真是弓弦驚風,素手破天,獵獵風姿,李廣復生亦當引為知己。”鄭揚之說笑接過,暗自慶幸得虧這只鷹,覷了幾十年,是他唯一不懼的禽鳥。
王玉英面上一紅,這人把她吹得太狠了。
因為羞愧,她不再對視他的眼,連臉都不敢看了,視線挪下——方才車上坐著沒瞧見,這會近處立著,才發現鄭揚之的腰也對于一個男人來講,也太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