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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過了一會兒, 兩人并沒有再聽到別的動靜,慧娘與璟帝于黑暗中相視,“陛下……是不是又有人在外頭偷看?”
“也許?!杯Z帝若無其事地放開她, 淡淡道:“睡吧。”
璟帝一句‘也許’令慧娘僵住,在這種情況下, 他還能睡得著?然而她不敢再出聲, 輕手輕腳地躺了回去。
慧娘呆呆地望著灰白色的帳頂, 心里七上八下,哪里能夠入睡。
四壁蟲吟唧唧, 越顯夜的靜謐, 回想方才情形以及白日璟帝突然親自己的舉動,慧娘腦子忽然靈光乍現, 不覺扭頭看了一眼璟帝。
月光透過門窗縫隙瀉進來, 起到些許照明的作用, 但慧娘只能看到他模糊不清的身體輪廓,他的氣息沉穩,似乎已經睡著。
慧娘緩緩收回目光, 心情頗有些復雜, 她默默地往床里側挪了一挪,又翻身朝里。
這幾日,她與璟帝被迫拴在一條繩上, 一開始雖視彼此為敵, 但經過幾日的朝夕相處與患難, 關系倒是變得融洽了一些。
慧娘并不認為璟帝會因此對她生出愛戀來, 從他鐘情于赫連曄便可以知曉,他的眼光大概是極其挑剔的。興許是日日與她相處,見不到其他女人, 又與她患難與共,才會誤以為對她的感覺是情愛吧?
這種情況大概等到他回去后,見到后宮里的美麗女人,又或者是赫連曄便不會存在了,畢竟他一開始那般嫌棄她,還因赫連曄對自己好,便嫉妒她。
至于她,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她對璟帝都未曾抱有什么想法。
他的女人多到數不勝數,估計得排著隊等著他的寵幸,慧娘不愿意摻和進去,也不覺得自己有什么憑恃能夠與那些女人爭一爭。
而且,璟帝身材高大魁梧,如高山蒼松,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儀,五官英俊深邃,仿佛寒鐵鑄就,透著鋒芒與冷厲,他無一處柔和,無一處不令人感到壓迫。
也許世上很多女子都傾慕這一類男人,也有很多男人希望生得像他這般,但慧娘經歷過李元良喜歡用暴力制服女人的丈夫后,她本能地對暴戾恣睢的男人心生畏懼。
只是這幾日兩人一同患難,她一時間忘了他曾經的作為。
慧娘現在對他唯一的期望是,他能記住她的人情,以后就算不愿意報答,至少也別一不高興就拿她出氣。
慧娘不愿意再去想他的事,正努力入睡,卻一點睡意也沒有,這時,赫連曄的身影忽然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這幾日她忙著求生,很少想起他,也不敢去想。
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回憶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然后就會沉浸于那些柔軟的,甜蜜的情緒之中無法自拔。
他與璟帝像是完全相反的兩個人,他沒有璟帝身上那股盛氣凌人的氣質,他美得平和,清冷,昳麗。她曾經把那種美類比成像漫山遍野的春花,秋天里的月亮,以及暮色時分紅艷艷的晚霞。
但不論是春花,還是秋月,晚霞,這些東西只可欣賞遠觀,很難擁有。
以前慧娘只是想遠遠地欣賞著,再后來,她想更進一步地觸碰到他,直至現在,她感覺自己的欲。望越來越強烈,她想要占有他,想要他獨屬于自己。
可他給她的感覺仍舊像是那些美好的事物一般,若即若離,不可捉摸,難以真正地觸碰到。
他是喜歡她的吧?
他現在有沒有在念她?
就像她此刻在念著他一樣。
身旁的人沒有發出任何動靜,璟帝以為她睡了,扭頭看了她一眼?;勰锉硨χ麕缀蹩s成一團,身上被子蓋不到一半。
璟帝看出了她有意在與自己拉開距離,眸光沉了沉,他收回了視線,望向帳頂。
她雖然躺在自己的身邊,但或許心里念的是他人。
璟帝不禁想到了赫連曄。
再次想到他,他發現,之前心中那股折磨著他,又難以發泄的恨意似乎變得沒有那樣強烈了。
他當時為何如此恨他?歸根結底仍舊源自于喜歡吧?
因為喜歡,所以才無法容忍他對自己的背叛,所以才會恨。
那么現在是因為沒那么喜歡了,所以恨意也沒那么強烈了?
璟帝皺了皺眉頭。
躺在他身邊的慧娘似無意般忽然發出一聲淺淺的嘆息……
璟帝心中思緒頓時變得雜亂起來。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看不上慧娘的,曾經因為赫連曄青睞于她,他對她憎惡透頂,恨不得置她于死地,可在山谷里的短短幾天,他竟對她產生了一種別樣的情愫。
這真是荒唐又好笑。
若拿她與赫連曄相比,她當真是無一長處,是因為日夜相處,又沒有見過別的女人,所以才有了喜歡上她的錯覺?
至于方才對她生出的欲。望,他內心不以為意,男人并不會只因為愛才會想得到她的肉。體。
慧娘睡得迷迷糊糊之際,忽然聽到門口傳來微微的響動,她仔細一聽,好像是門閂被人撥動的聲響,她猛然間清醒過來,僵著身子正要緩緩轉過去,璟帝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臂。
慧娘立刻不敢再動了。
門‘咿呀’的一聲,有人推開了門,然后便是一連串隱隱約約的腳步聲,正是往他們這方向而來。
慧娘漸漸收緊放在枕頭邊的手,目光直直地望著床壁的方向,朦朦朧朧的光線中,一條影子慢慢地在她眼前出現,并向上拉長。
慧娘心如擂鼓,腦子也嗡嗡地想著,后背一陣陣犯涼,那影子停了下來,似乎就站在床旁邊,她看到那影子慢慢地舉起了什么東西,是刀還是斧頭?
慧娘張了張嘴巴,卻什么也吐不出來,那影子突然朝下斫去,一陣鐵器碰撞發出的刺耳聲響,刺得她耳朵嗡嗡地一陣亂響,一股溫熱的液體猛地濺在她的面上,她不覺哆嗦了一下,卻不敢伸手去摸。
‘砰’的一聲,物體倒地的聲音,隨后壁上的那影子也消失不見了,屋內瞬間恢復了寂靜。
“嚇傻了?”身后傳來璟帝揶揄的聲音。
慧娘聞言,緊在嗓子眼里的心瞬間落回了原處,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翻身坐起來。
璟帝已然坐起身,目光冷冷地望著地下那具尸體,手中是慧娘臨睡前放到床上的刀,上頭還在往下滴著血。
因為擔心遭遇危險,所以慧娘一直將刀放在了二人的中間,既為了防身,亦是作為兩人之間的阻隔物。
“那人死了?”慧娘小聲地問。
“放心,已經見閻羅王去了?!杯Z帝笑道。
慧娘見他還有心思說笑,驚懼不安的心慢慢平復下來,她爬到床頭,拿起火折子點亮油燈,然后探頭出去看那具尸首,竟是那老者的兒子!
他的手上拿著一把斧頭,估計是想趁璟帝睡熟的時候一斧頭砍下他的腦袋吧,誰知反被璟帝殺害。
慧娘覺得臉上癢癢濕濕的,意識到是什么,心中不由得犯惡,抬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片血跡。
慧娘冷靜的將那血跡蹭到衣服上,然后問璟帝:“他想做什么?為什么他要殺你?”
“朕怎知曉?”璟帝沒好氣道,隨后瞟了一眼她帶著血跡的面龐,眼眸一瞇,忽然道:“也許是因為你。”
“我?”慧娘錯愕地指了指自己,一頭霧水,“為什么是因為我?我與他又不認識……”慧娘突然想到什么,目光怪異地看向他:“你不會懷疑我與他勾結吧?”
璟帝搖了搖頭,忽然覺得她的腦子很遲鈍,“之前朕便覺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對勁,想必是看上你了,所以才將朕視為眼中釘,想把朕除去之后,將你占為己有吧。”
他語氣玩味,慧娘有些惱,也不相信他說的話,慧娘覺得這人有些古怪,卻沒感覺他對自己有意。
她在山谷里待了幾日,頭不梳,臉不洗,渾身臟兮兮的,他喜歡她什么?不知是璟帝眼瞎,還是那人眼瞎。
“你覺著我現在這樣,他會喜歡?”慧娘很認真地與他探討,她很想知曉真相,明明她們與這對父子無冤無仇。
璟帝也很認真地答她:“興許奇怪的人總是會被奇怪的人看上?!?
慧娘聽出了他的陰陽怪氣,頓時不愿意再與他談論這件事了,想了想,道:“我們如今可怎么辦?你把那老丈人的兒子給殺了,被他知道了,他一定會把我們兩個人給殺了。我想,還是先把他的尸體藏起來吧?”
璟帝冷笑一聲,“他們是不是父子還不一定呢,那二人眉眼沒有一絲相似之處?!?
慧娘一愣,“你怎么看得那樣仔細?”她完全沒有仔細去看二人的長相。
“你都把他們二人當做好人了,就算讓你瞧仔細,估計也會覺得兒子像他娘,實屬正常。”
慧娘啞口無言,他這是對她有所不滿吧?沉默片刻,她道:
“無論如何,還是將尸體先藏起來吧,現在天氣冷了,尸體放一夜也不會臭?!被勰锃h視屋內,發現只有床底下能夠藏人,無奈道:“先將他塞到床底下,明日一早我們便離開,那老丈人若問我們有沒有見過他兒子,我們便說沒有見過?!?
璟帝聽著慧娘的話,心中隱隱感覺古怪,她未免太過于冷靜了一些。
沒等璟帝答話,慧娘已經下了床。
璟帝看她站在尸體旁邊,皺著眉頭,深吸一口氣后,面不改色地將那尸體推進了床底下。
床旁邊的地上濺了許多鮮血,慧娘看著有些頭疼,地是黃土夯實的,血跡沾在地上面,很難弄干凈,但她還是用之前那盆洗臉的水洗了一下,果然沒多大用處,而且被子上也沾了很多,除非那老者眼力不好,否則一定會看出來的。
慧娘有些困擾地站在床旁邊,一抬眸,見璟帝靠在床頭上,目光沉沉的盯著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這般看著我作甚?”慧娘不解地問。
若是一般的女子遇到這般情況,就算不嚇暈過去,也會害怕得瑟瑟發抖,他知道慧娘膽子大,但這畢竟是死了人,她過于冷靜自持,處理尸首也甚是熟練,好像曾經做過似的。
璟帝突然想起來,她之前說過她的丈夫已經死了。
不知他是怎么死的?璟帝心中疑竇叢生,但卻未在面上表露出分毫,“沒什么?!?
慧娘不疑有他,滿腦子都在想著該怎么將這件事瞞過去,免得被那老者發現。
“我們明天趕在天亮前就趕緊走吧,如此或許還能瞞得下去。”
璟帝頷首,“也好?!毙闹邢氲膮s是,他們這屋里的動靜并不算小,那老者只怕早已知曉,然而至今為止,他一點動靜也沒有,是何原因?
床底下放著一具尸首,慧娘不想再回到床上睡覺了,又擔心那老者會找過來的,心中忐忑不安,全然沒了睡意,將門重新閂上后,她便坐到了椅子上,打算就這樣坐到天亮。
慧娘留意到璟帝正在用一種很稀奇的目光看著自己,不禁伸手擦了擦臉。
璟帝見狀忍不住笑了起來。
慧娘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璟帝搖頭,“沒笑你?!彼﹃父股系陌庵?,忽然問了一句:“你以前也這么處理過別人的尸體?”
他問得太過突然,慧娘面色僵了一下,緊接著忙搖了搖頭,道:“沒有啊,怎么會?”
她面上方才那一晃而過的慌色并未逃過璟帝的眼底,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卻未戳破她。
慧娘怕他追問下去,便道:“陛下,要不你歇息吧?我來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