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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新羽低頭假裝看書，心底卻莫名一陣蒼涼。

她和裴星野之間，一場聲勢浩蕩的占據(jù)她整個高中時期的暗戀，兩人七百多個日日夜夜的相處陪伴，最后僅剩下這么兩三句的關(guān)系了。

不懂，事情為什么就走到了這一步？

可事實，就是走到了這一步。

當(dāng)初沈新羽在決定搬出裴星野家時，和趙畫檸、還有奶奶有過一場談話，郁明霄也在。

沈家遺產(chǎn)官司終審時，趙畫檸、奶奶還有郁明霄三個人陪沈新羽一起參加庭審了。

庭審之后，回到家，沈新羽沏了一壺茶，為兩位長輩斟滿，在她們面前雙膝跪下，垂著頭坦白了自己的“罪行”。

她告訴她們，她和裴星野住一起，是有自己的私心在，她向裴星野表白了，但裴星野拒絕了。

她覺得事情到這個地步，她已經(jīng)沒辦法再做裴星野的妹妹，也不配再做裴家的女兒。

“所以，我懇請解除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

“裴家對我的養(yǎng)育之恩，我永遠(yuǎn)銘記在心，這份恩情，等我將來有能力了，一定會竭盡所能地回報您們。但現(xiàn)在，只能先欠著了……”

“要打要罵，我都認(rèn)，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辜負(fù)了你們的疼愛，求媽媽和奶奶原諒……”

這幾句話，她說得極其艱難。

即便她心中已經(jīng)反復(fù)演練了無數(shù)遍。

可真正說出口時，每一字都像帶著倒刺，刮過喉嚨，難受的要命。

好在兩位長輩都是明事理的人，并沒有為難她。

不過沈新羽心思敏感，在她說完這些話時，她還是敏銳地覺察到，趙畫檸緊皺的眉毛松弛了幾分，奶奶也悄悄松了口氣。

這個細(xì)微的發(fā)現(xiàn)，讓她心頭刺痛，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選擇。

只有郁明霄很惆悵，他問：“那我呢？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沈新羽紅著眼眶，說：“對不起。”

當(dāng)天，她就從裴星野家里收拾行李，搬了出去，還退出了裴家的家族群。

再一狠心，手指一劃，將裴星野拉黑了，電話也拉黑了。

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她恨自己天天抱著手機期待他消息的樣子。

太被動，太窩囊。

她厭棄那樣的自己。

還不如她先一步離開他，先一步丟開他。

先一步……她不要他了。

*

都說大學(xué)是座象牙塔，可沈新羽覺得用修羅場形容更準(zhǔn)確，而且是個自我修煉的修羅場。

早晨確實不必再像高中時天不亮就起床，但代價是深夜還得在圖書館啃資料，寫作業(yè)，寫論文。

這里不再有老師追在身后苦口婆心地教育你，但也沒有人告訴你該往哪里走。

每一個初入大學(xué)的人，都像一條突然被拋進(jìn)海洋的魚，在浩瀚無垠的大海中，要自己尋找方向。

有人沉溺自由，有人胡亂劃水，也有人堅定不移地朝著一個方向努力，爭取早日上岸。

沈新羽便是第三種。

她的課表不但被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必修課和選修課交錯進(jìn)行，她還計劃了雅思考試，和幾門資格證的考試，以及報名了駕校培訓(xùn)班。

另外還有三個社團(tuán)要活動，分別是攝影、街舞和架子鼓，這些全是她喜歡又向往的愛好，一件也丟不開。

大三就要出國，她只有兩年時間用來做這些。

她可太忙了。

就在這樣忙碌而充實的日子里，突然有個深夜，dobby出現(xiàn)了反常行為。

那天夜里，寢室里一片寂靜，幾人相繼沉入睡眠，除了蘇佳月，在被窩里和她男朋友發(fā)微信。

朦朧月光中，蘇佳月忽然瞥見沈新羽書桌上有微光閃動。

本該處于待機狀態(tài)的dobby竟自己啟動了，那雙貓眼在黑暗中泛著詭異的黃光，正在桌面上來回踱步。

蘇佳月覺得不對勁，正好沈新羽和她的床是頭靠頭，她慌忙推醒隔壁的人。

沈新羽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自主行動的dobby，瞬間嚇醒了，高聲喊了聲：“dobby！”

機器貓突然僵住，黃瀅瀅的光閃爍了兩下，隨即熄滅，默默退回充電座，恢復(fù)了待機狀態(tài)，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fā)生。

“dobby怎么了？”蘇佳月問。

沈新羽咬著唇，臉色發(fā)白，目光緊緊盯著dobby，心跳狂跳激烈。

她想到了一個人——裴星野。

裴星野以前和她提過，dobby的貓眼暗藏玄機。

正常開機狀態(tài)下是綠色，就像她平時開啟dobby那樣，但如果是他遠(yuǎn)程操控dobby，便是黃色，再如果出現(xiàn)紅色，則是黑客入侵報警。

剛才dobby的眼睛是黃色，那就是裴星野在遠(yuǎn)程操控它。

沈新羽起床，面對dobby坐了一晚上，可dobby再無反應(yīng)。

后來很長一段時間，dobby也沒出現(xiàn)異常，每天依然可愛，依然活潑，沈新羽要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深夜更是安靜。

*

轉(zhuǎn)眼12月，沈新羽提前訂好了回瑞京的票。

在這之前，她也提前請好了假，該做的作業(yè)和論文都完成了，連想追的劇也在趕進(jìn)度。

老早的時候，她并不是一個會做計劃的人，想干什么都是隨心所欲。

想來，這些還都是在裴星野身邊，潛移默化養(yǎng)成的。

星期六早上，寢室另外三個人要去禮堂聽講座，個個著急忙慌地起床，只有沈新羽不去，悶頭睡大覺。

他們學(xué)校規(guī)定，講座在學(xué)科之外算積分，一場講座3分，每個學(xué)生每學(xué)期至少要聽滿四場講座，攢夠12分才算及格。

沈新羽早已修滿，昨夜又通宵刷了美劇《老友記》，心安理得地賴床。

“真不去？”姚清清站在沈新羽床頭，握著手機，慫恿說，“今天的講題是有關(guān)pa和am，請的是瑞大的一個老教授。你不是瑞京人嘛，這么不給你們?nèi)鹁├辖淌诿孀樱俊?

pa是predictive analytics（預(yù)測分析），am是algorithmic marketing（算法營銷）。

要說以前的傳媒是“說服的藝術(shù)”，主攻廣告和文案，旨在文字的感染力。

可現(xiàn)在的傳媒已然順應(yīng)潮流，往數(shù)字時代發(fā)展，它的核心已經(jīng)變成一門“連接的科學(xué)”，專研方向也變成了數(shù)據(jù)驅(qū)動力。

所以現(xiàn)在傳媒專業(yè)是文理混科，對理科生極具優(yōu)勢，對文科生則是個極大的挑戰(zhàn)。

以前的講座，姚清清她們?nèi)粠缀醵紱]去，這次的講座和她們的專業(yè)關(guān)系太大了，所以她們都想去聽一聽。

沈新羽閉著眼，含糊說：“你都說老教授了，一點吸引力都沒有。我怕我去了，在大禮堂里睡覺，把我們?nèi)鹁├辖淌诘哪榿G盡了，那罪過可就大了。”

姚清清被說笑，由著她了。

等她們仨走了，沈新羽繼續(xù)睡。

今天那講座，其實她有想去的，畢竟和自己專業(yè)相關(guān)，可是那位老教授，是裴星野的博導(dǎo)吳光明吳教授，她認(rèn)識。

不知道為什么，她有些應(yīng)激反應(yīng)，凡是和裴星野有關(guān)的人和事，她都想回避，不想接觸。

迷迷糊糊中，手機震動，連續(xù)不斷的微信，一條接一條。

是她們寢室群里，另外三個人給她砸來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逆天了啊啊啊啊】

很多【啊】和表情包，沈新羽瞇著眼，跳過，檢索幾條有效信息。

【救命啊！今天這講座簡直是顏狗盛宴！】

【不是資料上說的老教授，很年輕，很帥，很禁欲！我的神！】

【聲音還特別蘇，我耳朵要懷孕了！】

【照片拍不出他十分之一的帥，氣質(zhì)絕了！】

后面附了好多照片。

沈新羽睡眼惺忪，覺得她們太夸張了，無非是想騙她去聽講座。

可惜手機沒電了，還沒看完就自動關(guān)機了。

沈新羽一點兒不在乎，翻個身，繼續(xù)睡。

等她再次醒來，已是一個小時之后。

沈新羽下到地上，將手機充上電，去洗漱。

等手機重新開機，又有消息蹦出來。

沈新羽刷著牙，懶洋洋地點開，隨意看了眼。

就這一眼，叫她瞳孔猛縮。

先前沒點開的照片，此刻點開來，每一張都是同一個人。

一身矜貴斯文，五官英挺，氣質(zhì)雅痞，不是裴星野又是誰？

沈新羽迅速吐掉口中的泡沫，漱了口水，手背胡亂一抹唇角，就沖出寢室，連睡衣拖鞋都忘了換。

可是電梯到一樓，視野里空蕩蕩，竟然一輛共享車都沒有，怕不是整棟樓的女生全跑去聽講座了吧。

再看眼時間，講座快結(jié)束了。

沈新羽想也不想，拔腿就往大禮堂方向跑。

多虧她現(xiàn)在身體素質(zhì)好，兩千多米的距離，她十分鐘就跑到了。

禮堂外人頭攢動，沈新羽一眼看見自己的三位室友，一口氣跑到她們身邊，急吼吼地問：“那個講課的老師呢？”

三個人同時愣了下，姚清清抓住她的手腕：“你怎么就這樣跑來了？”

沈新羽大口喘息，滿頭大汗，這才低頭看眼自己，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穿著睡裙，人字拖，披頭散發(fā)，臉還沒洗，很狼狽。

周圍很多人朝她看過來，但她顧不上了，只管放眼張望，人群里搜尋裴星野。

許蓓指了指不遠(yuǎn)處：“你看那邊的車，那老師剛上車走了，連院長都來了。”

正說著，那汽車發(fā)動了，往大路駛?cè)ァ?

沈新羽二話不說，轉(zhuǎn)個身就朝那汽車追去。

“誒。”蘇佳月急著叫了聲，“這是要干嘛？”

可沈新羽聽不見，耳邊只有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和支離破碎的喘息。

她仿佛在追一個真相，朝著那輛汽車拼了命地狂奔。

可是哪有人跑得過汽車？

微涼的長風(fēng)吹亂她的秀發(fā)，睡裙下擺被風(fēng)扯得獵獵作響。

腳上的人字拖突然脫落，她踉蹌一步，碎石硌進(jìn)腳底，生疼生疼。

眼睜睜看著汽車越走越遠(yuǎn)，她停下腳步，眼淚一瞬間涌出來，決了堤一樣。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又快又痛，像是要死掉。

她絕望地蹲到地上，將臉埋進(jìn)膝蓋，淚水如潮。

恍惚間，地面?zhèn)鱽磔喬ツΣ恋穆曧憽?

那汽車緩慢倒退，停在了她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