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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管怎么說，總歸是她欠他的多一些，那就她多表示一些吧。

裴星野也沒推辭，只是表情很淡。

他抬眸看了看天際邊的晚霞，又掃過校園里的建筑輪廓，和一簇簇青春朝氣的學生，最后目光落到沈新羽身上，語氣平靜，說：“就去食堂吧。”

“吃食堂，你行嗎？”

“為什么不行？”

沈新羽有些意外，男人一身沉穩(wěn)矜貴，和食堂格格不入。

“我現(xiàn)在有錢了，不用替我省錢。”

可男人唇角彎了一下，未置一詞，腳步已經(jīng)轉(zhuǎn)向通往食堂的那條路。

*

大概是周末，學校食堂里人并不多。

沈新羽選了一家中式快餐窗口，點了幾樣南吉特色菜，又要了兩碗米飯。

回頭，男人已經(jīng)坐在色彩明亮的固定桌前。

他解下了領(lǐng)帶，松開了襯衣領(lǐng)口，西服搭在旁邊空位的椅背上，單手支在桌上，正靜靜看著她。

那雙眼，深邃，沉靜，如從前一樣，卻沒有從前那樣的溫柔和笑意，是冷淡的，沒有溫度，和看一個陌生人差不多。

沈新羽心頭像是被細針刺了一下。

她想說，男人這般彬彬有禮的偽裝，維持到現(xiàn)在，想必也很辛苦吧？

如果今天不是她知道他來了南大，追上他的車，他是不是就不會主動找她？

還是就像昨晚那樣，隔著人群，遠遠看她一眼，看著她和別人跳舞，和別人互動，也沒有什么反應(yīng)？

她端著托盤走過去，將幾碟小菜在桌上一一擺開，人在他對面坐下。

“這是鹵水拼盤，這個是鵝掌，金錢肚，是這家的招牌，全校聞名。”

“這個叫椒鹽瀨尿蝦，聽名字有點兒不雅，可是味道很不錯，哥，你嘗嘗?！?

“還有這個叫避風塘炒蟹，這是老火靚湯，蝦餃，釀豆腐。”

她調(diào)動渾身的熱情，像個東道主一樣，給他布菜，介紹菜品。

終于換來男人一聲笑：“看來你很喜歡這里?！?

沈新羽抿了抿唇，忽略他笑里的諷刺，維持臉上的笑容說：“是啊，我感覺我在這里，天天這么吃下去，都要長胖了?！?

裴星野唇角漸漸平直，握起筷子，沒再說話。

食堂里燈火通明，各種食物的香氣在空氣中交織彌漫，無聲地撩撥著味蕾。

有人認出沈新羽，有人被她對面男人出眾的外貌吸引，各種各樣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投來。

男人似乎渾不在意，只是安靜地用著餐。

他吃飯的姿態(tài)很優(yōu)雅，動作不疾不徐，好像不是身在食堂，而是高級餐廳。

沈新羽看著他，有一瞬間的悲哀。

她曾經(jīng)多少次幻想過這樣的場景，他倆在公眾場合里像一對情侶一樣，大大方方地接受各種目光，且經(jīng)受得住考驗。

可現(xiàn)在她默默坐正身體，收斂笑容，無形中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還要找男朋友，要和別的男人談戀愛。

她不想讓人誤會。

*

吃完飯出來，天邊最后一絲云霞被吞沒，黑夜籠罩下來，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在腳下揉成一團混亂的墨色。

沈新羽送裴星野出學校，他訂了酒店在附近，明天早上的飛機離開南吉。

沈新羽問：“哥哥回瑞京嗎？”

“不是，去上海?！?

“以后還來南大嗎？”

“應(yīng)該不會了?！?

男人的回答言簡意賅，后一句又淡又冷，仿佛天空旋轉(zhuǎn)而過的夜風。

沈新羽低著頭，胸口悶窒，眼尾有淚意上涌。

明明這一切都是自己想要的，可不知道為什么，這一刻這么難過，很想哭。

路過自由角，人群三三兩兩，有人玩滑板，有人彈吉他，也有人開了勁爆的音樂，在斗舞。

“沈新羽?！庇袀€穿著潮牌的男生朝他們叫了一聲，看到沈新羽回頭，用力招手示意她去跳舞。

沈新羽看眼裴星野，站著沒動。

裴星野眸光微沉，高大的身影逆在陰影里，沉默兩秒，最終還是擠出了一句話，很體諒似的：“你去吧，我自己出去就行了?！?

沈新羽吸了吸鼻子，想說點什么，又怕自己一開口，壓不住喉嚨里的哽咽。

裴星野往后退一步，送出自己的臨別祝福：“你好自為之。”

只是有點冷。

就像再溫暖的冬天也是冬天。

風吹來，寒意侵襲。

沈新羽聲音輕得發(fā)飄，追上一句：“你就沒有別的話和我說了嗎？”

裴星野走出兩步，又停下，突然冷笑，迷離的夜色將他眼底積壓的情緒，映得鋒利。

“要我說什么？”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夸你本事越來越大？一個人能搬家，一個人敢報2000公里以外的大學，現(xiàn)在在這里社交廣，朋友多，如魚得水，再沒人管你，你要我說什么？”

他的眸色隱在黑暗里，沉得可怕，翻涌出的失望與痛楚，不知道壓抑了多久。

“那你呢？”沈新羽的委屈與不甘也瞬間決堤，聲音帶著顫意，淚水在眼眶里搖搖欲墜，“你不解釋一下，一聲不吭就去美國，一個字都不和我說，你又是什么意思？”

裴星野向前一步，漆黑的身影壓迫而下，幾乎將沈新羽完全籠罩。

他下頜線繃得極緊，語氣像是結(jié)了冰：“我怎么沒和你說，我留了便利貼在你門上?！?

“我沒看見?！?

“你沒看見，就怪我咯？”

沈新羽低下頭，所有爭辯的力氣仿佛被這一句全部抽空。

她卸了力，纖瘦的肩膀微微顫抖。

夜色沉沉，四周人來人往，不停地有人看過來。

可他們兩人與周遭的一切，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所有景物在他們四周變得模糊失真。

而他們兩人之間，無聲的沉默在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沈新羽不死心，聲音發(fā)顫著又問：“那你到美國了也沒給我發(fā)個消息。”

裴星野哀嘆了聲，聲音浸透著無力的蒼涼感。

“我到美國快忙死了，zizo一天損失幾個億，三天就蒸發(fā)了十幾億。核心引擎被人惡意攻擊，我?guī)诉B夜改寫代碼，補漏洞。為防止內(nèi)鬼，手機全部上交，幾個技術(shù)成員封閉式工作。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我們爭分奪秒對抗黑客，我時差都沒倒，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他眼底一片蕭索，仿佛奮力一戰(zhàn)后，殆盡的空洞。

語氣也越來越?jīng)觯骸安贿^一周而已，等我們補救完，出了機房，我拿到手機，第一時間給你發(fā)消息，卻發(fā)現(xiàn)你拉黑我了。我打電話到家里，才知道你多能耐，對我媽和奶奶說了那么多體面話，然后瀟灑地搬走了。我能怎么樣？恭喜你嗎？沈新羽，白眼狼見過不少，過河拆橋像你這么干脆利落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末一句，他凝視著她，眼神銳利而壓抑。

“沒人告訴我！我沒看見便利貼！”眼淚終于洶涌而下，沈新羽淚眼模糊，哭喊著，“那一周你怎么過的我不知道，可我度日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我不過就是喜歡上了一個人，為什么會變得那么生不如死？我受不了那種被懸在半空的滋味，與其一次次等你拒絕說‘no’，不如我先說?！?

看著小姑娘崩潰痛哭，幾乎站立不穩(wěn)的模樣，裴星野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然一縮。

一股熟悉的保護欲涌上心頭，他幾乎就要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將她攬入懷中，想拭去她臉上的淚水，想像過去無數(shù)次那樣低聲哄她“別哭了”。

可現(xiàn)在，他分明見過她明媚陽光，獨立自信的一面。

她屬于這里，一個沒有他，卻讓她閃閃發(fā)光的地方。

如果一段關(guān)系，讓彼此痛苦，那就該讓它結(jié)束。

裴星野最終只是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她，聲音低沉：“所以你選擇了先離開?！?

沈新羽張了張嘴，淚珠不斷滾落，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委屈和辯解，都被這句冷靜的指控凍結(jié)在空氣中。

夜越來越深，風越來越大，光線將兩人地上的影子，切割成兩道鋒利的黑影，像兩座筆直矗立的山峰，卻沒有任何交叉點。

沒人看見，男人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微微顫動。

也沒人看見，他那雙漆眸里所有的憐惜和心疼，最終都被強行壓下，歸于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最后看她一眼，看她雖在哭泣，卻堅韌挺拔，像一株迎著風霜，卻依舊筆直的玉蘭樹。

她身上簡單的米白色大衣，腰帶利落地束起，烏黑長發(fā)被風拂起幾縷，發(fā)梢沾著路燈碎金般的光暈。

他想他對她的記憶會定格在這一秒。

隨即，他挽了挽手腕上的西服，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挺好。那就……如你所愿，祝你一切都好?！?

他轉(zhuǎn)過身，將她的哭聲拋在身后，也親手將自己從她的世界里剝離。

“哥。”沈新羽沖他背影嘶聲喊了聲，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

男人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

“你一定要這樣嗎？”她帶著哭腔問。

他沒有回答這個質(zhì)問，只是側(cè)影在路燈下顯得更加冷硬。

沈新羽抬手，用袖子抹去自己的眼淚，聲音破碎而清晰：“有件事必須要和你說清楚?！?

“我不是白眼狼。你栽培我，那么用心，負責，我都記得。沒有你，就沒有現(xiàn)在的我，所有的恩情我全都記在心里。以后、等以后我有能力了，一定會全部還你?！?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穩(wěn)，語氣也異常堅決：

“只不過，我還是那句話，感激和喜歡我分得很清楚。我會用一輩子來感激你，但我以后絕不會再喜歡你了。所以，也請你放心，我不會糾纏你，不會給你再添任何麻煩?！?

“也祝你……”

她看著那個曾經(jīng)承載了她所有愛戀與仰望的背影，真誠地送出她的祝福。

就像一場盛大而悲傷的告別儀式。

“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