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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蘭心亦是感慨萬分,她在這里聽著天下之尊為她講述朝廷百官制定的各項國策究竟是為何緣由、有何用處、較前朝的法度有了何變化進展,腦子里又回憶起當初農(nóng)耕時的種種疾苦,如同一刀割了天云兩層。
朝廷自是希望豐年雨順、天下太平,苛政猛于虎,重稅惡甚毒,民怨太深便生動亂,是以近些年來,朝廷還屢屢減免賦稅,但到了地方,往往黃紙放盡白紙催,且無論賦稅、徭役加重抑或減輕,于官紳豪強來說,并無太大區(qū)別。
百姓或溺嬰殺子、或年老自盡,以避每戶按人收稅,又或賣兒賣女,當初大伯父大伯母將她帶回家中,除了家中多個勞力,更是為著她日后出嫁,能收一筆聘禮錢,
有言道“去年衣盡到家口,大女臨岐兩分首。今年次女已行媒,亦復驅將換升斗。室中更有第三女,明年不怕催租苦”,許家當初買下她的那筆銀子,足夠伯父伯母家多年不愁租稅了。
豪強勢要們卻是另一番光景,越是有財有勢,就越是易避開賦稅,且多的是法子,能賄賂官府書手,運作后將自家田地的賦稅分灑到書手管轄許多的民戶頭上,甚至能在劃編戶籍上動手腳。
這些也不過是賦稅徭役上的事,至于侵吞民田民膏、侵用孤幼財產(chǎn)、挪庫銀放貸于民種種,更是不勝枚舉。
酈蘭心悵然說著,而她身側的人則是神色愈發(fā)凝重。
等她回過神,轉頭才發(fā)現(xiàn)他緊盯著她看,以為是自己說得不好,還有些赧然,但他立時又抱緊她,說她得多和他說這些,他懂的她如今不是全懂,可她知道的,也是他所不能切身體會的,既然她希望,那他還是愿意做一個愛民的明君的。
她怔了會兒,然后摸了摸他的鬢發(fā),輕笑應了。
宗懔過來的日子里,身邊大多陪的是譚吉。
酈蘭心的印象里,這個太監(jiān)頭領是十分沉默寡言的,所以,在某一日,譚吉趁著宗懔在另一間屋中處理政事,來繡房請見她時,她是頗為驚訝的。
但想著這人既然敢這么做,應該是得到了宗懔的默許,便讓他進來了。
譚吉恭敬行過禮,而后先是照著路子扯了些大禮華詞,而后方說:
“……陛下自有夫人在側,君意仁明,從前前朝文武只懼陛下,如今不只懼,更尊陛下,敬陛下,仰陛下為英主,雖朝野百官不知夫人之功,但奴才們俱感夫人之恩德。”
酈蘭心聽著,只覺得臉熱,還有些好笑:“我并無什么功績,你到底想說什么,便說吧。”
譚吉則仿佛早料到她的反應,也不繞彎子:“夫人聰穎,奴才是有言相諫。夫人如今侍君之側,名為后宮,然陛下視夫人為另己,夫人也知,陛下性情英傲,待文武百官如馭百獸,若無夫人,只怕如今朝野依舊深懼陛下,百官戰(zhàn)戰(zhàn)自危,但如今有了夫人,情勢卻大不相同了。”
“奴才斗膽犯上,陛下如火,夫人似水,若水火相濟則攻守兼?zhèn)洌阋灾魄俺煜拢庩栆惑w乾坤大和,則能保衡道大成,日后,陛下與夫人兩心相同,社稷自然固若金湯。此些言語,奴才已向陛下稟過一遍,陛下同奴才說,讓奴才將這些話與夫人也說一回,說夫人定能明其中之意。”
酈蘭心沉默了,垂首。
手里的繡針未放下,而是來回再穿了兩次,才抬頭又看他。
“你的意思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有些無奈。
譚吉頓時姿態(tài)更加恭敬:“夫人明見。”
“奴才知道,夫人從前不愿在陛下身邊,亦有不知應該自處何位、若是登位,又是否配位的緣由,如今,夫人大可放心了。”
同進同退,不止是帝后,更是深結為盟。
酈蘭心眉心輕蹙,猶疑著:“這樣,行嗎?”
“自然可行,若夫人都不行,這天底下便沒有人可行了。”譚吉道,“這也是陛下的意思,夫人遲早要立于人前,何不趁早思量?”
……
秋風寒刮,落葉轉泛赤金時,小喜鄉(xiāng)的急報飛馳入京。
漫長的搜山總算有了結果,酈父酈母的尸骨在一處山坳里找到了,如今正在重新收殮,待做過法事后,便運回京城。
得知消息的那日,酈蘭心哭了很久,從白日一直哭到入夜,也不吃也不喝,就呆在屋子里落淚,一會兒笑著哭,一會兒又捂面痛泣,幾乎要把眼睛都哭瞎了般。
宗懔又慌又急,但又不知如何般,百種法子都用過了,最后只能抱著她,不許任何人進來,最后好容易才強壓著將人哄睡了。
那日過后,酈蘭心的眼睛腫了整整三天,看東西都模糊,被宗懔厲聲迫詞,讓她半月內(nèi)都不許再碰要用眼的東西,照著太醫(yī)的方子靜養(yǎng)。
許渝的墳倒是更快遷回來了,如今已經(jīng)入了新建的陵墓中,是上好的風水寶地,在墓成的那一日,酈蘭心出了青蘿巷。
原本她是打算自己去的,但提出話的前一晚,宗懔面沉如水,盯著她許久,然后說什么都要與她一起去。
酈蘭心又好氣又好笑,不知道他到底又犯了什么毛病,那滿臉的不情愿連帶拉著臉皮,都快掉到地上了。
但她到底沒拗過他,在許渝的事上,這人比牛皮還韌,比石頭還硬。
當日在玉鏡寺里妥協(xié)應下她的要求時,他仿佛已經(jīng)不在意了,但日子過著過著,他又鬧起事兒來,只不過現(xiàn)下他不敢再翻起什么風浪,咬牙切齒,但不吭聲。
酈蘭心給許渝上了香。
她站在焚爐前,而宗懔立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抱臂看著。
他自然是不肯給許渝上香的,更不可能給他燒紙,他能下旨給許渝正名立墓,已經(jīng)是天大的讓步。
他先前還提過把許渝的名分稍稍地、輕微地改動一下,讓許渝變成她的義兄,只是提出來之后,酈蘭心兩天沒理他,吃飯都不和他一個桌,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作罷。
酈蘭心插好香,閉眼拜過,然后回頭,無奈看了眼身后目光冷冷、幾乎要把小心眼寫在腦門上的吝嗇皇帝,又慢吞吞轉過腦袋。
邊給許渝燒紙錢,邊低聲和他說話:“二爺,你要是在天上看著,應當也知道我如今的境況了。”
“你以前總說,要我在你走了以后,找個會疼人、品行端方的好人,別守著,如今,我找的人,你也瞧見了,和你叫我尋的,不大一樣吧?”她悄悄聲,嘟囔,“其實也不是我找他,不過橫豎,就是他了,甩也甩不脫,我也認命了。”
“二爺,他是個小氣的人,又斤斤計較,以后估計不許我常來看你,不過,我還是會定日子過來的,你別擔心。”
“……”
楮錢燒了一疊又一疊,等她真正覺得說完該說的話了,一轉身,看見一張黑過鍋底的臉。
霎時閉了閉眼,而后忍住仰天嘆氣的沖動,走過去,把他抱成鐵的雙臂解下來。
無視耳邊亂雨急雹砸過來的“你和他說什么了”“什么話說這么久”“你和他還有什么好說的”“他說不準早投胎了你說了他也聽不見”等亂七八糟言語,只是拉著他的手,保持淺淡微笑,往回走。
上了玉輅,他還喋喋不休,一直到回了宅子里,才肯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