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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伐莫名一緩。
芬兒跳進院子,還沒站穩,嘴倒先張大。
正房窗下坐了個婷婷裊裊的美人。
鵝蛋臉,凝脂膚,最奪目的是那雙內勾外翹的杏眼,見她來了,清凌凌一抬,仿佛江南三月煙雨籠罩的深潭。眼尾天然一抹微紅,不媚而艷。
芬兒看傻了眼,直至姚黛蟬起身倒茶,才反應過來,“姚,姚娘子,我來!”
說罷搶了茶壺獻寶似的倒了一盞呈過去。
姚黛蟬看著她亮晶晶的圓眼,微不自在地謝過,捧盞慢慢飲盡。
芬兒瞧得出神:“娘子真美。”
“娘子比攬芳閣的姐姐還好看,這院子可不夠配您!”
姚黛蟬長睫一抖,牽抹甜軟的笑。
她進來就看了圈,發現院子是老舊,但布局得當,也有人打理。院角開幾株月季,墻根爬有青苔,添了點活氣。
她在姚府后頭住得不過是兩間漏水瓦房,院子幾步就能走到盡頭,墻根滿是雜草,中間一棵半死的梅樹,可遠不如這里。
姚黛蟬眸子微動,不放過一絲信息:“攬芳閣…?”
芬兒圓眼一鼓,明白自己無意中說錯話了,姚黛蟬卻輕言細語追問,“芬兒,府里的事你都清楚?”
“自然!”美人溫溫柔柔,芬兒著實不大抵得住。又見她憂心忡忡,不免憐香惜玉,“娘子忘了?我打頭就說了,我娘從前可是老夫人院里伺候的!”
姚黛蟬感激地點點頭,“我初來乍到,府中的人…你能和我說說嗎?”
“這,”芬兒眼珠一轉,訕訕:“也沒什么…”
芬兒是舊仆之女,自然知曉侯府內情。她年紀小,卻也懂得避諱,即便姚黛蟬溫言套話,也只含糊揀了幾個無關痛癢的說,關于大爺崔云筏的風流軼事幾乎一句不言。關于二爺崔云柯的更是只有零星幾句。
姚黛蟬只得結合之前的見聞,將眾人的信息大致拼湊個概貌。
侯府人丁稀薄,當今的侯爺在外戍邊,膝下只二子二女。侯夫人何氏是鎮國公府的嫡女,閨閣里養大,與馬背上闖蕩的老侯爺老夫人素來不睦。
大爺崔云筏和之前所聞一模一樣,或許更沒出息些。
那截她去路的二爺崔云柯與崔云筏并非同母,而是由平妻薛氏所生。薛氏父親是曾經桃李滿天下的大儒薛平林,崔云柯承外祖的大儒血脈,十七中探花,為侯府大振一回榮光。后還自請外放德安,體民生之艱辛。天下文人無不贊他志潔行芳,是君子也。
三月前老皇帝駕崩,新帝隆景即位,他從德安同知一躍成了天子近臣,是何氏的心腹大患。
姚黛蟬心頭墜沉。此地不說龍潭,也算虎穴。
崔云柯這般本事,將來娶的妻室定是門第顯赫的大家千金。何氏出自鎮國公府這等老勛貴之家,自己的嫡長子卻只能娶一個知府之女,她如何能咽下這口氣
值此,姚黛蟬禁不住低嘆。
若非實在找不到合適的對象,侯府也不會想起他們。
是才派商船來接,又讓她住進犄角旮旯,出口門不當戶不對的惡氣。
觀姚黛蟬蹙著眉不松,芬兒不由得安慰道:
“娘子可是正妻,將來日子好著呢!”
姚黛蟬無言。
她才不要這樣的日子。
六歲母親去后,她被接去昭文。外祖教她識文斷字,舅舅供她吃穿無憂,表哥對她無微不至,最疼她的還是江游——她最好,也唯一的朋友。
江游是北方遷來的鄰里,家中只一個常年臥床的父親。他操一口字正腔圓的官話,長她四歲,并非表哥那樣的溫潤書生,反而個高腿長。他帶她摸魚打鳥、上樹掏窩,誰欺負她他便替她出頭,打遍鎮上所有孩童……也是江游,幫她打折了王振昌。
可那日后,他和他爹便不見了。
若江游在,絕對會攔下馬車,更不會有現在這些事。
昭文,她是一定要回去的。
窗欞外恰好傳來一聲模糊的鳥鳴,尖細地劃破院中寧靜。
清風徐來,姚黛蟬一凜,鬼使神差地,那聲古怪冷然的“嫂嫂”好似重新在耳畔念響。
她猛然回神,揉揉太陽穴。
不過一面之緣,那崔云柯便攪亂她所有計劃,這等心思深沉的人,到底為何盯著她不放?
那崔祿旁敲側擊什么水匪,她只能想到包袱里的路引錢財,可那不過是她恰巧撿來的。
還能與她有什么關聯?
姚黛蟬抽帕子壓了壓額角。
初春的京畿正午很有些熱度,她這顆心幾次跌宕,身后額間都出了一層汗。橫豎入翁,一時半刻也逃不得。此時只想先弄干凈身子再說。
院中有井,她自己打了兩盆。
井水微涼,潑在面上瞬間驅散了燥熱。姚黛蟬望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又想起昭文的小溪來。
這樣的天氣,江游定會偷摸領她去溪邊摸魚。
陽光灑在水面,碎成一片金箔,他們將褲腳卷的高高,把金箔踩成粉芥。什么都不用想,只顧撒歡就成。
姚黛蟬緘默片刻,不敢再去回憶往事,擦干凈臉,到胸前時,指尖無意間觸到一片悶脹,她臉頰微熱,慌忙收回手。
這纏了半年的舊疾,上船后梳洗不便,又怕張媽媽察覺多嘴,便一直忍著,竟在顛簸航程中悄悄緩了些,不似從前那般一直硬疼。
洗漱完,姚黛蟬調整心態,先睡了覺。到了晚上,被芬兒叫醒吃了頓簡略的飯。四個菜,比她在姚家時吃的好。雖然不忘秉持禮儀,但實在是太餓,姚黛蟬又多盛了一碗米,撐的肚子發脹。隨后便昏昏躺進床。
翌日晌午,姚黛蟬正洗浴,突聞素靈隔門道:“娘子,夫人有請。”
姚黛蟬頓住,“這時”
侯夫人難道不是不想看見她么?
“是,夫人頭疾好些了,念您初來,想見見您。”
姚黛蟬心一跳。她看著自己白光光的兩條腿,定定神,揚聲應道:“姐姐稍候片刻,容我更衣。”
素靈板臉侯著。
本到了午睡的功夫,素靈已經歇下了,孰料素心突然著急慌忙來報,道二爺的小廝崔祿領著一堆書箱回玉磬院,分明是長住的架勢。夫人急得血燕都吃不下,臨時改了主意,慌忙叫這姚家女去充擋箭牌。
迫得她又往這犄角跑便不說了,往后的雞飛狗跳可有的心煩。
“吱呀”一聲,門開了。素靈不耐抬眼。
日光斜斜切進來落在姚黛蟬身上——半舊的藕荷色衣裙,猶濕濡的發松松挽了個簡單的髻。朱唇貝齒,并無妝點,亦清艷攝人。抬腳間,長裙隱約透出纖長的輪廓。
“請姐姐帶路。”
素靈看得頓了頓,壓下心中異樣,轉身,“娘子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