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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江南女兒手巧。據聞你母親蘇氏有一手極佳的蘇繡技藝,不知你承了幾分?”
話音落下,室內那濃郁的百合甜香仿佛都凝滯了一瞬。姚黛蟬垂著的眼睫劇烈顫抖,搭在膝上的十指歘地蜷起。
她卻不知,蘇氏何時有了手好繡藝?
繡藝絕佳的分明是她的親娘陸菱。
蘇氏仗著是姚鏘成婚前就侍奉在側的通房,硬將她娘逼得郁郁而終。被姚鏘扶了正后,竟是把她娘的嫁妝捏在手里不止,連這榮光都要竊取。
姚黛蟬感到胃中冰冷的惡心,卻強迫自己松開了拳,一派茫然道:
“家母并不善繡,家中針線活計,多是托針黹上的媽媽打理。”
“不善繡藝?”何氏頗為意外,責備地看向素靈。
又不一樣?打這姚惜翎進門,從容貌到性情,竟沒有一處和查到的消息對得上。
素靈百口莫辯——蘇州府離京千里,她哪里能事事查證清楚?
“不過,”姚黛蟬適時柔聲,“家中已故多年的陸夫人確實繡藝絕佳。想是蘇州府的人以訛傳訛,才叫夫人誤會。”
何氏微訝,眼神登時再變。她倒老實,竟主動提起姚家的陰私。
是了,姚家原本是有個正頭夫人。何氏雖懶得深究外家瑣事,卻也品出了里頭的彎彎繞繞。
這如今的知府夫人,原也不過是個不上臺面的通房而已。
“想是底下人搞錯了。”
她換個坐姿,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起江南風貌,眼神飄向窗外的日影。話頭牽得生硬,顯然興致寥寥。
姚黛蟬答得簡短,心下逐漸卻雪亮。這位未來婆母壓根不想同她說話。
肚子扁得慌,姚黛蟬掛念起那半塊沒吃完的餅來,未在意水藍長衫的女子掀簾入內。興致缺缺的何氏一見她,當即坐直。素心矮身附耳幾句,何氏臉上浮出類乎慶幸的神色來。
“回話說,我還頭痛,這幾日不得見風。”
素心稱是去了。
何氏愜意地支首,心中反復盤算。
那孽障既一躍成了少詹事,還在侯府娶親的檔口回府長居,必是打著來主院耀武耀威膈應人的主意,報當年之仇。
她將姚家女拘在這做出婆媳親厚的模樣,既能提醒那孽障侯府誰說了算,也告訴他,他大哥要成婚,世子素來立嫡立長,名正言順。
老侯爺再喜歡他有什么用?人都死了三年了!
可一想到那張肖似薛氏的臉,聽他滴水不漏卻字字冰人的話,何氏心口便止不住發緊。
幸好得來皇帝留他用飯的消息,不枉她擔驚受怕了一整個晌午。
何氏心情好了些許,才留意到姚黛蟬還在五步外本本分分站著,眉頭忽而緊皺。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姚黛蟬等了半日,未料何氏會從氣味挑刺,不解地迎上她視線。
“回夫人,惜翎不愛用香。來前梳洗過,當…無異味。”
語畢,又將頭低下。
何氏知是自己語氣太重叫她誤會了,“你莫要多想。只是我一貫聞不得檀木香,格外敏感。惜翎,你可是在哪處無意沾染的?”
姚黛蟬始料未及。
檀木香…
她自然不用,也僅到了京畿后才陸續聞到了幾回。還都出自同一人身上。
姚黛蟬猶豫,“許是在侯府來接應的車上不慎熏到了些。”
細想一圈,唯有停在馬車上的時間長。
路上崔祿一直與她說話,她又吊著腦筋,并未留意什么香氣。
“馬車?”卻輪到何氏驚訝,她何曾派馬車去接應了?
船只抵達日期都未定,誰有那般閑心照看外人?
姚黛蟬凝滯,難道崔云柯的堵截毫無侯府授意?
不妙的預感剎那翻涌,她一時不知如何組織語言,何氏捂鼻,“府中的車從不會熏什么檀香,你莫不是弄錯了。”
她萬分嫌棄的模樣,姚黛蟬環顧四遭,知情識趣道:“我為夫人卷簾透透氣。”
“天氣確也熱了些。”何氏正想借此考驗一番,自然心安理得受下伺候。姚黛蟬就朝簾櫳走去,剛抬手,外頭驟然響起丫鬟繃緊的通傳:
“夫人,二爺來給您請安了!”
“什么?!”何氏手一緊,額角突突地疼了起來。
“不是在宮中么,怎么這時來了?素心,素靈!”
姚黛蟬也為她這突然的驚詫一愣,驀地豎起耳朵。簾后漸近的腳步聲清晰可聞,她心頭打鼓,還未來得及退開,“嗶——”
簾櫳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自外側穩穩打起。
不曾及時收回的指尖猝不及防擦過男子手背。
姚黛蟬愕然。
崔云柯幾不可察一頓。視線自那雙飛快收回的柔荑而下,落入一雙因驚駭而睜大的眸子里。
簾櫳割陰陽,他面容在光影交界處,深邃難辨。唯獨那雙沉如寒潭的眼,清晰地映出少女失色的臉。
姚黛蟬指尖不受控地輕顫,不等動作,便被那雙銳利的鳳眸釘在原地,連呼吸都滯住。
崔云柯卻再未看她一眼,舉步入內。
他換了身祥云暗紋的素白道袍,外罩件雨過天青色的半袖褡護,額束網巾,腰系宮絳,清貴逼人。行動時,衣袂間逸散的檀香瞬間沖淡了室內甜膩。
“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