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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想得美
姚黛蟬羞惱地怒罵反叫崔云柯笑了出來。
“太陽升起之時, 我便要啟程了。”
姚黛蟬面上的怒容凝固,望了望已經透出光點的夜幕,心中的怒火也好似在同一時間消失不見。
“二爺這一去珍重。”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此情此景亦是一個道理。縱是姚黛蟬心存不舍, 比起兇險未卜的路途,那點不舍也全然不算什么。
姚黛蟬低聲,語氣沉痛。叫人分不清這惋惜的語氣是真是假,“我與禎兒都會想念你。若有機會,也望聆聽二爺一敘北國風光。”
崔云柯沒有回答, 指上扳指默默轉了一圈又一圈。他靜靜坐在床沿,明明未曾發出一點響動。姚黛蟬看在眼中卻又心潮泛波, 極不是滋味。
她別開眼, 彎腰欲拾起地上的衣物,崔云柯卻忽然動了。小衣被他捏在指間,動作輕柔地為姚黛蟬穿上。
她習慣了這舉措, 并無任何不適, 還是忍不住地同情眼前這個人。
崔云柯面色平靜,仿佛極珍惜這最后一次為她穿衣的機會,神情專注地又為她套好一件中衣。
夏季的衣裳本就纖薄,寥寥幾下便就穿好。姚黛蟬看得出他有條不紊的動作下藏的壓抑。他大抵還是恨她的, 床笫間那股狠勁, 次次的勁道都恨不能將她搗爛。
看著捏著自己雙足穿襪子的手, 姚黛蟬咬咬唇, 慢慢扶著墻站起身體。
小幾上已呈來一杯滿溢的茶。
茶滿送客, 姚黛蟬輕輕呼口氣,柔柔抬眼看崔云柯。
他亦看著她,眼中一派冷寂。
“喝過茶再走罷。”
姚黛蟬咬唇, 舉起茶水一飲而盡。丟了瓷盞,她便頭也不回地匆匆往前沖去,生怕被牽絆住腳步。
然而才走出幾步,衣袂便被扯住。姚黛蟬回頭,燭火嗶剝,崔云柯背對著她,投在地上的影子驀地生出了鬼一般的獠牙。
“當真要走?”嗓音低啞,醞著濃重的憾意。
姚黛蟬險些被這一問弄得動搖。可事實擺在眼前,誰會因為一時的同情而放棄大好的人生。她狠狠心,一點一點剝開他微涼的手。
“二爺說的不錯。我這樣的人,原本也不值得二爺傾心。世上不缺美麗的女子,我不算什么。待到二爺得勝還朝,身邊或許已經有了真正琴瑟和鳴的女子相伴。”
那時候,崔云柯說不定已經完全將她和禎兒拋在腦后。甚至回想起來,只會厭惡自己當年喜歡上這么一個不能共苦,滿口謊言的女子。慶幸早將她從身邊抹去。
姚黛蟬委實是在為他考慮,即便心知所謂的還朝很可能遙遙無期,但好聚好散,她愿意哄他。
話音剛落,那一直攥在衣袂上的指節忽而松了力道,任她推開。
姚黛蟬深呼吸,繼續往前走。驀地,身后傳來一聲冷笑。
她身子一晃,腦中突然眩暈。姚黛蟬愣愣,倏而意識到什么似的扭頭。
本背對她的崔云柯已然側過臉,薄唇一張一合。
眼前驟黑,墜地前,腰身被有力的臂膀攬住。
崔云柯擁人在懷,指骨悠悠在她面上滑動。
“離開我?”他似嘆非嘆,“你想得美。”
一早,馬車整裝完畢。礙于崔云柯此時身份,無人來送行。這倒清凈了不少,車輛一路暢通駛向城門。
晨風清冽,城門口的守衛換了一班。即將出城時,長亭突然出現,“二爺,侯爺邀您上去有話說。”
崔云柯撫摸姚黛蟬長發的手一停。
永靖侯被放回侯府也不過才三天,人還精神矍鑠,鬢邊卻已有了些許白發。
崔云柯舉步行來,他未說話,一味俯瞰著城下人流如織。
“父親有何要事吩咐。”崔云柯不欲浪費時間。
永靖侯方才看來,“你母親沒有回府。”
崔云柯眉頭微攏,“陛下賜母親體面一死,自然不會回府。”
薛夫人告發夫婿,又承認自己通奸,本就是奔著求死去的。
永靖侯肅穆的臉上映一點虛無的笑。
“聽說,秋后問斬的白蓮教舵主消失不見了。 ”
“此人乃重中之重的重犯,許是被另外關押。”崔云柯答得不假思索,好似并不知道那人的真實身份一般。
永靖侯無言,目光忽而定在一輛剛剛駛出城門的青頂小車上。
頓了頓,他又開口:“我其實也沒有那樣喜歡她。”
崔云柯眸子一定。
永靖侯盯著那輛馬車,久經風霜的面孔也被夏風融得柔軟。
“你外祖約莫同你說過我的少時。他并未說錯。我少時確是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人物。”永靖侯負手,氣度驟生一股從未見過的昂揚。
崔云柯陡然沉默,想起外祖曾說過的話。
永靖侯崔朔,少時乃是京城一霸。打遍京畿無敵手,公伯家的公子不知吃過他多少拳頭。老侯爺為壓他性子,強逼他入了白鷺書院。
正是在那里,永靖侯遇到了同一時間入學的登州學子,江寄。
“只是你外祖說錯了,他固然學富五車,我卻無需嫉妒他。反而與他算得上要好。”
讀書,代寫課業,投壺劃拳,乃至被薛大儒懲罰,也是江寄偷摸通的信。
奈何老侯爺老夫人同上西北戰場,三月杳無音訊,京中都以為其戰死。
時為世子的永靖侯自然一下光芒盡失,變成眾人議論同情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