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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景帝心中一堵。曾經自己為了奚落她,故意嫌棄過楊映真的家鄉吃食。
味道尚可,只是他瞧她不順眼,總會否定。大伙兒為了迎合,也紛紛都擺出嫌棄的做派。唯獨蘭漪霜淺嘗輒止,秉持著才女的傲氣,未曾出言。
沒想到她記得這樣久。
隆景帝心煩意亂,卻又不得不小心**,“她自然嫁了人,孩子都極大了。”
楊映真對此沒有發什么話,只默默轉了轉完好的左腕,道:“世子,我想赤焰了。”
赤焰是楊總兵親自挑選給楊映真的愛馬,入宮后便不怎么騎乘,多在廄中嚼草。
這馬楊映真剛醒時也討要過一回。隆景帝狐眼翕了翕,婉轉挪開話題:“待你身子養好,朕陪你一道策馬打獵。”
楊映真默,執拗道:“爹留給我的東西沒幾樣了。”
十年前,她帶著一桿槍,一匹馬,一個兄長去往安陸。
十年后,槍有磨損,馬年歲漸長,兄長天人永隔。
隆景帝喉中一咽,眉頭夾起。
楊映真看著他的雙眸澄澈,一如既往。
隆景帝驀地不敢對視。良久,長長抒氣。
“映真,你還是在怪朕。”
楊映真雙唇蠕了蠕,沒做聲。她身子微探。小心地,試探地捉住了他的手。
隆景帝心頭一震。
楊映真沒有松手,捉得更緊。
隆景帝的神色驀而怔仲。
曾幾何時,她也是這樣,自己忍著斷筋墮子的劇痛,卻還要攥緊他的手,將他從泥濘的淤泥中寸寸拉起。
他嗤笑真有人這樣蠢,因一句父輩承諾便豁出性命。
又驚訝有人這樣忠,即便他惡劣無比,也不計前嫌,為他所向披靡。
在這堅定的選擇里,一切煩惱如獸爐中的煙,輕輕一吹,蕩然無存。
煙燃盡時,隆景帝安詳地閉上眼。
楊映真一身勁裝,回看那高高懸掛的“故思”二字眼,便毅然決然合門。
聽聞殿門內傳出動靜,守了許久的姚黛蟬立刻上前。
“崔,姚娘子。又見你了。這些年可還好?”楊映真關好殿門,神態還是她記憶里的模樣。眼神清明,笑容平和。
姚黛蟬一直忐忑,怕她不記得自己,聞言大大松一口氣,“我都好。恭喜映真姐姐重獲自由,我送你到宮門!”
“多謝你和蘭姑娘。”楊映真沒有猶豫,和姚黛蟬一塊兒往宮門急奔。張茂早已牽了赤焰在附近等候。楊映真見他也深了眸色,“多謝,昨夜一敘,我已記起前塵。雖不全然,也有個十之八九。”
萬般往事涌上心頭,張茂一時語滯,低頭抹了抹眼,放開韁繩,“娘娘此去,一帆風順。”
楊映真笑,“你們也是。”
“我雖用了蘭娘子送來的迷藥,卻怕李見照提前埋下后手。不長談了,我先出宮召集廣寧衛叔伯。若有緣,諸位往后再見!”
她爽朗地笑起來,持著從隆景帝身上摸來的玉佩,略有些生疏地翻身上馬。馬蹄轟鳴,載著人便往宮門沖去,劃開一道颯爽的弧線。
“奴才送娘娘一程!”張茂一旁扯嗓,吼道:“陛下詔令,開城門——!”
玉佩一出,又見皇后容顏,守衛不敢攔截,朱紅大門緩緩敞開。
棗紅駿馬多年未曾馳騁,此時像是想要駛出全身的力氣,只恨不能載著主人騰飛。
姚黛蟬站在雪地里,呆呆看著那道影子越來越遠,心中一起一落,感慨萬千。
“關門——!!!”
一聲嘶吼在宮道上空炸開,驚起檐角棲鴉。
眾人一驚,姚黛蟬與張茂愕然轉頭,驚見宮道上一道踉踉蹌蹌跑來的明黃色身影。
“陛下!”
姚黛蟬詫異,他竟沒有被藥倒?
“關門,給朕關門——絕不能放她出去!”隆景帝幾次險些栽進雪中,嗓音粗得恍如被鈍刀磨過,粗糲得驚人。
他雙目赤紅,本該安安生生閉目沉睡,此刻跌跌撞撞,發絲散亂,龍袍下擺浸透了泥水。那個永遠端坐御座、言語刻薄、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帝王,狼狽得如同一個瘋子。
楊映真的背影繃了一瞬。赤焰馬似有所感,四蹄生風,速度更快。
張茂低呼:“不好!”
守衛見隆景帝親至,立刻反向推合宮門。羽林衛趕到,手持弩箭,齊刷刷跪列兩排。
隆景帝半跪在雪地中,撐著地面,十指摳進磚縫。他抬起血絲密布的眼,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射殺了那畜生把皇后帶回!”
羽林衛立即應聲,扳機叩動之聲連成一片,弩箭齊刷刷對準赤焰馬。
楊映真猛地回首,目光掠過隆景帝,甫一對上他猩紅的雙目,便飛速收回。身子伏低,她雙腿狠狠一夾馬腹。
“赤焰,跑!”
“你若敢走——!”隆景帝的聲音忽然啞下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他撐著地面站起來,又跌下去,再站起來。
“你若敢走,朕把廣寧衛夷為平地!把楊家的祖墳都拖出來鞭尸!楊映真——你聽見沒有!”
他喊到最后,聲帶幾乎撕裂。門縫越來越窄,赤焰馬的身影越來越淡。楊映真看著前方,至此不肯回頭。
隆景帝咬牙切齒,狠捶地面:“放箭!”
扳機叩動。
箭矢即將破空。
眾人的心懸到了高空。
卻這時,一道纖薄的身影猛地沖了出去,大張雙臂,橫在了箭矢與赤焰馬之間。
“姚氏——你找死!”
隆景帝暴怒大吼,楊映真聞聲回眸,瞳孔驟縮:“姚娘子——!”
“姐姐一路平安,若得見我夫婿,幫我和孩子同他問聲好!”姚黛蟬顫聲回應的剎那,赤焰馬一聲長嘶,四蹄騰空,堪堪擦著門縫沖過,飛出了深深的宮墻。
宮門轟然合攏。
箭雨果然沒有落下。
“楊映真——!”隆景帝撲在城門洞前的雪地里,侍衛們跪了一地。張茂看著侍奉多年的舊主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出聲。
田樸追上來,喘著粗氣去扶隆景帝的臂膀。
“滾開!”隆景帝甩開他的手,掙扎著要站起來,卻又一次栽進雪中,再不曾起來。羽林衛七手八腳將人抬走,無一人再留意宮門口。
姚黛蟬目睹這一切,克制不住地哆嗦,兩肩劇烈抖動,不知過了多久,喧囂的痕跡終于被雪掩埋。
白日昭昭,不余一垢。
她渾身冷汗,猛吸一口氣,貼著粗糲的宮門癱坐在地,驀地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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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