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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正文完
“阿蜩, 你這是?”
剛過完年上值不久。尋龐觀海的任務(wù)終究沒有完成,隆景帝不喜,將他打發(fā)回蘇州監(jiān)察府, 未升職。尚書府對此感到不滿, 江憶之倒松了口氣,近來心情不錯。
看到姚黛蟬時,先是詫異,而后便感到高興。
只是發(fā)現(xiàn)她身邊那形銷骨立的男人后,笑容消失無蹤。
“江游。”姚黛蟬頂著滿頭濕濡的雪, 一得見他立時紅著眼眶道:“求你救他一命。”
江憶之面色陡變,“阿蜩, 你什么意思?”
他神態(tài)冷峻, 儼然對她的要求十分不悅。姚黛蟬心知肚明這個結(jié)果,咬唇抱緊崔云柯削瘦的身體,深深吸氣道:
“我知你與他舊怨難解, 也不愿認(rèn)他這個哥哥。可是江游, 那是父輩的事了。永靖侯已經(jīng)付出代價。崔云柯也為國為民才變成了這個模樣,何必還記恨在心?我聽聞你爹與海外多有來往。或許他那里曾留下過一些痕跡。我求你放下往昔恩怨,幫我這一個忙。”
騎馬將崔云柯帶這里耗費了姚黛蟬極大的力氣,此時不過說了幾句話, 便力氣不支地半跪在地, 雙肩無助地聳起, “他從未真正害過誰……不該是這個結(jié)局……你救救他吧, 救救他。”
她抱著人, 泥點斑斑的裙裾難看地耷拉在鞋面上,一雙凍紅的手急切又輕柔地為淹沒在狐裘下的男人撥開亂發(fā)。
江憶之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一顆心在胸腔里無序地跳動, 幾乎要掙開血肉破出來。
自入門開始,姚黛蟬便將所有心神都傾注在崔云柯身上,一眼也不曾多看他。
“我從未想到過,你我再見,會是因為他。”
江憶之語句冰冷,看著身子微顫、將頭越悶越低的姚黛蟬,像是目睹了一件極可笑的事:
“阿蜩,你憑什么讓我放下恩怨?又以何立場讓我放下恩怨?你我才是青梅竹馬,你忘了,是他強迫了你,逼你孤苦伶仃地生下了孽障?”
“禎兒不是孽障!”姚黛蟬唇色泛白,本能駁回。
對側(cè)話音一凝,她自知強硬,含淚對他一拜:“禎兒是我自愿生下的。江游,他真的不能死,我求你了!”
江憶之拳頭攥緊,盯著她濕濡的面頰須臾,忽而笑出聲來:“你對崔云柯并無真心,他死了不是正好?你也知道他詭計多端不是什么好人物。如此死了也算天收。出于血脈之情,我可以給他打一副薄棺。你和孩子,往后我也可以照料。這樣難道不好?”
“夠了!”姚黛蟬一直強忍著,未想他越說越過分,到了她完全聽不下的程度,“你也是有家室的人!”
江憶之冷眼,姚黛蟬大力搖搖頭,“我對他有情。”
女聲混在寒風(fēng)里,凄楚堅定。江憶之以為自己聽錯,反應(yīng)過來不可思議一怔。
姚黛蟬已然泣不成聲:“我心愛他,江游,我當(dāng)真心愛他!”
她連跪坐都變得艱難,猛地貼地叩首,“江游,看在我們少時相知的份上,你幫我救救他。”
到了這份上,姚黛蟬以前毫無別的辦法。她能做的唯有懇求,一叩畢,額間便立刻被堅硬的青石捶紅。
她向來最是嬌氣,最是愛惜自己。江憶之心中本憋了許多火,見狀不敢置信地愣住,好些時候才怒道:“停下!”
姚黛蟬將要叩頭的動作懸在半空,祈求地看向江憶之。
他一雙眼掃在她面頰上,又看向被裹在狐裘中的男子,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嘴上冷漠道:
“你既然知道我和他的關(guān)系,他便沒有告訴你,我爹就是被帶走的倭寇頭子,秋日已經(jīng)處死,所有物什都被收繳。這可是崔云柯親自監(jiān)督。”
姚黛蟬雙眸瞪大。
江憶之忍著心頭的毒火,譏嘲道:“你覺得,我能怎么救他?”
姚黛蟬呆住。
能怎么救他?
江游的話聲恍若鬼打墻,不斷在她耳畔旋繞。姚黛蟬忪然低頭,看著懷中面頰幾乎與狐裘一樣白的青年,倏地止住了一切動作。
時間過了好一會兒,姚黛蟬平靜道:“多謝你,江游。是我太想當(dāng)然,大好的日子給你惹上這些麻煩。”
她纖瘦的胳膊將崔云柯扶了扶,便搖搖晃晃要起身。江憶之沉眸,“阿蜩,你想干什么?”
姚黛蟬沒有理會他,執(zhí)著地靠住門框,讓崔崔云柯的臂膀可以搭到自己的肩上。
一番動作,有條不紊的教人覺得不對勁。
江憶之心中涌起不安,猛地上前截住人:“你帶他去哪兒?”
姚黛蟬神情恬淡:“他若死了,我也無法獨活。趁還有雪下,一起走最后一程。”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愧疚道:“我離開他時,他在雪里坐了很久。那時不曾想過他是什么感覺。如今,似乎也明白了。”
江憶之瞳仁縮成針尖大小,“你瘋了,你要陪他去死?你的孩子呢?你的外祖呢?你都不在意了?”
姚黛蟬面無表情:“我答應(yīng)了要和他在一起,生死都要相依。禎兒就在外頭,待崔祿找來,他會帶他走。”
說罷,便蹣跚地扶著崔云柯邁向門檻。
江憶之面色鐵青,一瞬想破口大罵姚黛蟬的癡愚,卻怎么也沒有了那點隱匿的幸災(zāi)樂禍。
看她面無血色,執(zhí)拗地要帶崔云柯走,心頭活若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塊肉。
他下顎繃緊,有心還想說什么,姚黛蟬突然僵在原地不動。
“……阿蜩?”
卻見姚黛蟬驀地向前栽倒,江憶之一驚,再顧不得旁的,慌忙上前將兩人都扶住。
“夫人,二爺!”外頭響起崔祿的叫喊,江憶之蹙眉扭頭,想要抱起姚黛蟬。
然而她一雙手死死抓著崔云柯的,他試了幾次,竟完全無法撥開。
江憶之深呼吸,睨著崔云柯消瘦的面頰,厭惡而又無奈地別開眼。
命推著人走,不知不覺,一切都變成了他從不曾設(shè)想過的模樣。
他起身呵道:“來人,帶進(jìn)去!”
監(jiān)察府中藥香氤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