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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還是蘭臺令史曲靈均上前一步,直言道:“……年歲合不上。”
曲靈均語調平平,并不刻意揚聲,卻也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宣室殿。
只聽得她平靜陳述道:“陳留王雖然確實曾娶妻崔氏,但在武定元年時便已將崔妃休棄……倘若此子當真為武定四年生人,他的母親便不該為崔妃。”
魏瑯不言,只一副茫然模樣,呆呆地回望著這位慣于隱匿女帝身畔記錄的史官。
崔佑安當然不可能是武定四年出生的,魏瑯心里很清楚,畢竟……
“更何況,”曲靈均猶豫了一下,復才當著朝臣的面揭露道,“崔妃早在武定三年就過世了……下官縱然可能記錯,但此事去清河崔氏一問便知。”
魏瑯在從崔佑安嘴里“記”到“武定四年生”這個答案時,就明白遲早會有今日殿上這一幕。
崔佑安十分堅定地告訴魏瑯:他從記事起過得就是這個生辰,十幾年來一貫如此……是陶公派人四處悉心探問查證過的,絕不會錯。
——可崔佑安甚至都不愿意多去提醒魏瑯一句,陳留王妃并不是鐵板釘釘的一個人。
陳留王李遠本人,可是曾經娶過兩家女的。
魏瑯當時便一下子全明白了。
——崔佑安的真正生辰年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殿之上,陶嬰,還有努力想要救他的謝蘊之、崔佑安等,都需要這個“陳留王遺孤”得是“武定四年生”人。
魏瑯當時當日既裝作絲毫沒有發覺其中的半點不妥,今時今日自然也無意多生周折,只依葫蘆畫瓢地復演了一遍茫然迷惑模樣,一一回視眾臣。
朝臣公卿們自然不屑與“崔佑安”一介白身小兒解釋,彼此間言辭激烈地爭執過一輪,最后還是蘇延清站出來,拍板定論道:“如此來說,此子也不過是貌有相似,實則與皇室并無半分干系啊……不過是有心人誤導了陶家與太常卿,這才有今日的一番誤會。”
殿上公卿無論同意與否,宰執一發話,此時也只有紛紛沉默點頭的份。
有人低眉斂目地盯著自己的笏板,有人望著前方略略出神,有人神情惋惜,有人暗含不忿,有人眉頭緊縮……可偏偏就是沒有一個人,敢去再多看地上跪著的“真假遺孤”一眼。
女帝似是覺得有些倦了,輕輕擺了擺手。
底下本還隱約躁動的群臣登即恭敬俯首,安靜聽命。
女帝自御座上緩緩站起,遠遠地睨了魏瑯一眼,目光從冕旒的縫隙間透出來,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從八年前,一直遙遙地投射至如今。
魏瑯渾身緊繃,面上裝傻充愣的表情險些控制不住。
最后卻只聽得女帝沉吟笑道:“你們還都覺得他長得有幾分像兄長?朕是倒不覺得。”
這話可沒人敢亂接,群臣皆為之一寂。
唯有蘇延清聽出了女帝話中隱約的松動意味,是而敢面不改色地站出來吹捧道:“這后生頗有幾分美貌,大抵天下人容貌盛到極致的,都是有幾分相似的……倒也確實不是陛下的侄兒。”
女帝微微頷首,對此并不以為意,只是扔下了更石破天驚的一句:“朕并不覺得他生的像兄長,但蘇卿難道沒有看出來,此子的眉眼之間,倒是瞧著很有幾分像駙馬的嗎?”
言罷,女帝不在多言,只徑直起身離去,扔下了一地被這驚雷炸得魂飛魄散、神情恍惚的朝臣。
——女帝李臻膝下共二女一子,長女李瑾在二十歲時受冠禮、獲封鎮國長公主,實封三萬戶,開府,儀比親王,入朝奏事。
但至今未聘駙馬。
鎮國長公主李瑾而今膝下已有兩女,但在大周的律法意義上,且還是個快活的未婚女郎呢。
——兩位小公主的生父也個個都是名門出身,是按照皇室流程、名正言順地“聘”進公主府的。
只是這些名門子弟,也比照女帝的后宮一般,在鎮國長公主正式成婚前,不過也只有個“侍卿”的名分。
女帝口中的“駙馬”、大周朝的駙馬,在不指名道姓的前提下,有且只有可能指代的是一個人。
——鎮國長公主的生父、女帝青梅竹馬的夫君、死在武定北伐里的白月光、天衍臺二十八將之首,鉅鹿魏氏上一代家主魏守真的堂弟魏明德。
而現在,年逾五十倒也仍明艷不減的女帝,望向底下年歲足以當她兒子的年輕兒郎,悠悠地嘆息了一句“此子頗類駙馬當年”……如何能不讓底下的朝臣們紛紛只覺眼前一黑、腦殼子嗡嗡嗡的呢。
——敢情今日這一場“尋親記”沒能唱下去,就緊跟著開始改唱“攀高枝”了呀!
第5 廊下初遇還是一樣地很漂亮。
據傳,前朝末代梁帝驕奢淫逸,于民間大肆斂財以興土木、建宮舍,置東、西兩都,皆奢靡無度,宮舍成群,。
大周立國時,太祖李弘在東都洛陽登基稱帝,女帝李臻即位后不久,卻是把都城遷到了西都長安,故朝野間隱有以“東、西周”之分,代指這兩位李周君主的。
長安古都有未央宮、長樂宮、建章宮三大宮殿群,位居東南、俗稱“東宮”的長樂宮,在前朝時本為太后居所,但在李周一朝,一則因陶皇后早在太祖登基前便過世了,二則太祖的后妃女眷們皆在女帝遷都時被扔在了洛陽東都……故而,長樂宮便一直都好端端地空著無主。
在長女加冠禮、受封鎮國長公主那一年,女帝大筆一揮,便將整座長樂宮賞給了自己的女兒,權當作給公主開府的那個“府”。
長樂宮乃“東宮”,其中政治意味,可見一斑。
但其他宮舍,女帝秉持著不大興土木、耗費民力的想法,整體還是沿襲了前朝的用處。
未央宮為皇帝居所、權力核心,正殿乃帝國最高權力象征,正殿后的宣室殿是女帝日常處理政事、召見近臣的“內朝”場所,正殿東北的清涼殿,則殿如其名,是女帝夏季的寢殿。
而此時此刻,當著一眾還未退去的朝臣的面,剛剛被蘇延清鐵口直斷絕與女帝無血緣關系、馬上又被正主贊“頗類駙馬當年”的魏瑯,便被鳳閣女史柳隱的一句“崔郎君留步,陛下請您到清涼殿暫坐”而直接留在了未央宮中。
魏瑯綠著一張臉,被女史柳隱引到清涼殿坐下。
清涼殿內鋪著厚厚的毯子,案幾上擺著精致的茶點,博山爐里焚著不知名的香料,煙氣裊裊……但這些,魏瑯一個都沒有心情享受。
魏瑯對著案幾上的茶點打了一肚子的腹稿,作了百八十來個預案,提防著一旦當真被女帝“召幸”,該如何說才能既將自己的女兒身合盤托出、又不至于因“欺君罔上”而引得龍顏大怒……最后當然是一個都沒有派得上用場。
魏瑯從天明等到天黑,又從天黑等到天亮,案上的茶換了一道又一道,從滾燙喝到冰涼……女帝壓根就沒有來。
——也是,而今才是初春三月,女帝自有溫室殿留著自個兒住,哪里就非得來這個“清涼殿”了。
但不僅當天如此,此后一連數日,女帝竟然像是把“崔佑安”這個人給全然忘了般,不僅沒有召見,更是連只言片語的吩咐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