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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奪子
未時初, 衛斐沐浴罷,洗去一身油煙嗆氣,攜著自己剛剛整置好的午食, 帶著人到了明德殿前。
張祿一見是她便擠出了滿臉的笑,躬著腰迎人進來, 呵呵樂道:“娘娘可算是到了, 陛下就正一心等著您來呢……”
衛斐笑了笑, 也沒多把這恭維話往心里去。畢竟, 把午膳拖到這個時辰,可從不是皇帝在遷就等她, 而是她順著皇帝的習慣來罷。
旁的不論, 單掐點這一著, 衛斐自認還是不曾錯過太多的。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正正好好,就在張祿要領著衛斐往里走的同時,內殿也陸陸續續傳出三三兩兩的告退聲。
衛斐便避到一側,垂著頭等諸位臣工一一退罷。
重熙與皇帝私交深些, 留得便更晚,待朝臣退去、衛斐進來時,他便極夸張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大聲明示道:“哇,好香啊!”
衛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心里無奈極了。
——衛斐也是后來才知曉:原來那天皇帝是通宵達旦地與朝臣商議罷泉州事,一直至早朝畢才被太后從大都殿前請去后宮、后又轉道承乾宮……而就在他們混亂胡鬧的那一晌午, 重小侯爺就可憐巴巴地一個人留在明德殿偏殿里待命, 空著肚子饑腸轆轆地一直等到了申時正。
因為那天好幾件事撞在一起, 糾結成團, 又多又雜,皇帝又只是離開前隨口吩咐了重熙那么一句……總之,他就這么把給人給忘了個一干二凈。
那天下午,淺黃的日光層層疊疊灑下來,晃得人頭暈目眩,尤其是本就餓得眼前發黑的那位。
然后頭暈目眩的重小侯爺在等得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后,終于才見到了姍姍來遲、滿面春風、神采飛揚的某位陛下。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彼時彼刻,重熙滿心滿眼只喃喃重復著一句話:嗚呼哀哉,連他那從來不識人間風與月的表哥都學會重色輕弟了……這世上還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么?
重小侯爺震驚了,重小侯爺絕望了。
“大長公主與重侯還能叫你缺衣少食?”裴辭面無表情地板起臉,一次兩次便還罷了,重熙已經為著先前那事戲弄了他太多回,且看衛斐明顯不大自然的模樣,裴辭的口吻便愈發地冷漠不客氣了,“少給朕來這一套,沒有你的份,滾回家吃自己的去。”
重熙癟著嘴,看裴辭真有些不樂意了,見好就收,只總免不了要裝模作樣地哼唧兩句:“哎,那縱臣弟回了家去,有的吃,卻也沒有那正等著賢惠人陪啊……陛下現是如花美眷,蕭大人也有佳人垂憐,獨臣一個,孤苦伶仃,煢煢孑立,嗚呼哀哉!”
裴辭不想理會重熙的胡侃亂貧,只不免略微驚訝地轉向尚侍立在一旁的蕭惟聞,詫異道:“蕭卿要定親了?朕倒還不曾聽聞……不知定的是哪戶人家?”
蕭惟聞頓了頓,抬頭瞥了重熙一眼,重熙只一臉不知死活地沖他嬉笑。
他應該開口澄清的,蕭惟聞心里明明很清楚,但話到嘴邊,卻只變成了極刻板工整一句:“啟稟陛下,微臣確實不曾定親……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情,還望重小侯爺休要胡言亂語。”
重熙什么性子,蕭惟聞再了解不過了,那是縱然無風也還要起三層浪。
果然,這話一聽,重熙哪兒還得了,立馬一蹦三尺高地反駁道:“蕭大人啊蕭大人,咱們今個兒可得當著陛下的面好好掰扯清楚了,究竟是誰在‘欺君’胡言?”
“遇見人鬧市縱馬驚到周國公府嫡小姐的車轎,蕭大人飛身救人的英姿早已經傳遍洛陽城東坊西市……就還敢說沒有好事將近?”
“重元駒啊重元駒,當著陛下的面,咱們說話也要講講道理好么。”蕭惟聞轉過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面無表情道,“我一個大男人,你隨意編排也就罷了,周家小姐尚且待字閨中,您這樣一張嘴就漏出半個宮城去毀人清譽,合適么?”
這倒確是重熙理虧了,是而聽得蕭惟聞如此說,重小侯爺便只一味哼哼唧唧著不真開腔了。
裴辭笑著搖了搖頭,無可奈何地嘆道:“重元駒這張嘴,打小就這樣,朕也憎極了,遲早要削下層皮好解了心頭恨……不過,若只就當私下聊聊,天知地知唯殿中人知的話,蕭卿也無需介意。那周國公府的小姐,朕也是曾見過的,貞順柔雅,與蕭卿甚是相配。”
蕭惟聞默了默,在極快的一瞬間,他心頭澀怨怒愁惱恨苦……千般情緒浮過,復雜到自己都難以一條一縷地分別捕捉清楚。
但最終,他也只是垂了垂眼,拱了拱手,極恪敬恭順地答道:“那微臣便承過陛下吉言了。”
話至此處,前言已盡,重、蕭二人便紛紛行禮告退了。
從始至終,衛斐都眉眼微垂,極恭敬地避在了邊上。
重熙從她身邊走過時,笑著向她點了點頭,權作招呼。
蕭惟聞卻是只留了一張森森寒厲的臉給她。
衛斐扯了扯嘴角,對此情勢,有些無奈,同時又莫名覺出幾分詭異的好笑。
不過這股情緒也是轉瞬即逝,注意力很快便被身邊的這一個人拉了過去。
衛斐本人并不如何重口腹之欲,但她兩輩子都練就了一手極好的廚藝,因而,從某種程度上,衛斐一向秉承著下廚是通過取悅旁人來愉悅自己的理念。
二人同桌而食,單是看著皇帝被辣得艷紅還停不下筷的嘴唇,衛斐心頭便充斥了股沒來由的想笑。
“阿斐,”裴辭被她瞧得莫名有了些不太好意思,頓了頓,側頰微紅,停了筷,奇怪道,“怎么只看著朕、不動筷?”
“嬪妾不太能吃辣。”衛斐倒不覺得這有什么好瞞的。皇帝嗜好重辣,她不怎么受得了。桌上擺著的干煸蕓豆、剁椒魚頭、辣炒千葉豆腐、水煮牛肉、虎皮青椒等,本就是她專門做來為皇帝準備的。
“哦,”裴辭的舉筷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靜默片刻,就在衛斐都要以為這個話茬已經過去了的時候,才又突然冷不丁地問了一句,“是張祿他們告訴你的么?”
“朕其實,”裴辭淺淺皺著眉,不怎么高興道,“也并沒有那么喜歡……”
衛斐微微一愣,繼而忍不住笑開了。
“陛下未免也太小看嬪妾了吧,”衛斐別過臉,輕咳兩聲,咬著唇低低笑道,“陛下與嬪妾同桌而食這么些日子了,嬪妾若是還連陛下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都瞧不出來……那未免也太不當心了吧。”
裴辭靜靜地凝望著衛斐莞然的笑顏,定定出神半晌,緩緩搖了搖頭,否認道:“不,不是的。”
衛斐疑惑揚眉。
“很多人,朕與他們認識了十年、二十年,”裴辭微微啟唇,輕輕嘆息道,“朕卻仍瞧不出他們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他們也看不明白朕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這大約未必就與用不用心有關,也是分人的。”
裴辭不期然地又想起了《獄中上梁王書》里那句“有白首如新,傾蓋如故。”
一時五味陳雜,惆悵惘然。
衛斐默了默,沉吟須臾,輕輕啟唇道:“嬪妾曾與陛下說過,無論陛下是遇到了何等的煩心事……嬪妾這里,總是為您敞著一顆樂意傾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