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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辭頓了頓,這事他本是不欲再與衛斐提及的,怕一個不慎惹了她的不高興……但,而今想來,現在自己能說與的,除了眼前人,好似也沒有旁的了。
“廣陽宮的那個巫蠱娃娃,”裴辭擱下了筷子,徹底沒有繼續用午膳的胃口,擰眉嘆息道,“朕著慎刑司秘密探查,查來查去,最后查死了幾個人,竟查成了一樁徹徹底底無頭公案。”
衛斐聽得眉目微凝,但也倒不多驚訝。
——先靖宗皇帝登基兩年而卒,短短幾年內,后宮中先后換了三代主人。妃嬪們是要隨帝王變換遷居別住,但宮中服侍的數幾千個宮女太監們卻不會。
這些宮女太監幾度易主,究竟打從心底在聽命于誰、是誰的釘子又是誰的“靶子”……那可不是一時半刻能盤算清楚的。
而今這位皇帝又不喜歡親近后宮……且看那模樣,恐怕先前連娶妻的意愿都寥寥。
皇帝避諱后宮的態度,在無形中喂大了懿安皇后野心的同時,也叫而今后宮中的水深得愈發詭譎難測。
那娃娃究竟是誰做的,說句真心話,就連衛斐這個局中人而今都無法完全確定。
“朕的意思是,裴舸年紀還小,又是先天的胎里不足、體弱多病,”裴辭嘆了口氣,很有些挫敗道,“他是二哥唯一留下的一點血脈,朕現在又摸不清楚后宮中到底是哪里來的魑魅魍魎想拿他來作筏子生亂事……但無論如何,朕不能叫他就這么折在了朕的后宮里。”
衛斐聽明白了皇帝顧慮所在。
——這回還只是個純拿來惡心人的娃娃,有驚無險,但那幕后之人一日不露出馬腳來,誰知道下一回她們為了挑起風波,又能對一個周歲小兒做出些什么。
真走到那一步,可就不知道還是否有此番的“好運氣”了。
“所以,朕與母后商量著,”裴辭微微蹙眉,很認真地望向衛斐,尋求認同般道,“朕想封裴舸為王,讓皇嫂帶著他出宮開府別住。于裴舸,是遠離了后宮中的是是非非,也少了被人拿去作筏子的危險。于皇嫂,她而今年華正好,卻困居深宮,身份之尷尬是一,苦熬不值是二。所以,朕想著,何不借這個機會讓她‘隨子’出宮,日后或是留在洛陽、或是就藩,母子二人相互扶持相互依靠,也未必不是一項寄托。”
衛斐沉默了。
——皇帝想的是很好的,他骨子里確實是個極溫柔的人,當日怒而杖殺數人,恐怕也純粹是深惡巫蠱無稽之談罷了。
但從來溫柔總是免不了遭辜負。
衛斐大概能想象得到懿安皇后聽了這“晴天霹靂”之后會是怎樣的反應……
“母后當時并沒有反駁什么,朕都險些以為朕已經說服了母后的,”裴辭倦怠闔了闔眼,近來前朝后宮的事情夾雜在一起,有些是天災,尚還可靠勤勉努力而爭取解決;有些卻是人禍,越是上了心想解決好,卻反越是覺得疲累,“但……昨夜母后來與朕說,她覺得不妥。”
“母后的意思是,一來,皇嫂畢竟身為皇家媳,出宮不妥,有礙皇室威嚴;二來,朕雖然年輕,但膝下無子,且說句不吉利的,皇兄去時,也尚不過二十有七,英年早逝,實在是……讓人猝不及防,”裴辭輕輕道,“她的意思是,與其放裴舸出宮封王開府,不如將他名正言順地過繼到朕膝下,以安朝野之心、定天下之序。”
“來日朕若有嗣,自然立朕親子;若無子嗣,也不至于跟皇兄那時般,叫人那般的猝不及防,措手不及。”
衛斐輕輕地吸了口氣,柔聲溫婉道:“太后娘娘此舉,雖然有些……但確實也是在為陛下考量,也有她自己的道理所在。”
“母后會提出這樣的建議來,朕一點也不吃驚,”裴辭抿了抿唇,說不出的難受,“讓朕震驚的是,這個建議,是她與皇嫂商量過、二人都極力向朕推介的。”
衛斐不由失語。
“朕年少時,六哥的母妃很得父皇寵愛,母后心痛憔悴,與六哥的母妃斗得不可開交。”好在,裴辭本也不需要她說什么,只喃喃傾訴道,“因為這,還有后面的一些事情,二哥和六哥的關系極惡,但朕在一邊瞧著,卻總是忍不住想,父皇他這又算是什么呢?”
“他明明娶的是母后,卻又不愿意給母后相應的體面;說他愛重元淳賢妃,他卻又不愿元淳賢妃最想要的東西……說到底,這兩個女人,他都是辜負了。”
“二哥和皇嫂的感情卻很好,他們是少年夫妻,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朕當年瞧著……其實曾經是很羨慕的。”
裴辭不知道后面的話該怎么說了。
不過衛斐也已經完全明白讓他糟心難言的點在哪里了。
——既然先靖宗皇帝與懿安皇后的結合不是光宗與太后那般的貌合神離,是懷著情誼愛意的……那對已逝夫君留下的唯一一點血嗣,懿安皇后又怎么能狠心到那一步呢?
她又不是不知道當今皇帝已經可以寵幸女人了;她也不是不明白,一旦皇帝有了親生子,那裴舸這個過繼而來的侄子進不得、退不下,面臨的處境終將會是怎樣的尷尬難言;她也不是不清楚,對于一個剛過周歲體弱多病的孩子來說,離開生母一個人在這詭譎吃人的后宮里求存又得是怎樣的艱難……
萬一皇帝對這侄子壓根一點也不上心呢?萬一過繼的母妃只想拿這孩子做爭寵的武器呢?萬一,萬一,萬一。
都終敵不過一個“貪”字。
及至如今,恐怕在懿安皇后心里,他們母子倆“淪落”到而今這一步,都還是因為無意間得罪了皇帝的寵妃吧。
衛斐有些不合時宜的想笑,笑某些人的齷齪,也笑面前人的天真。
“那陛下而今又是想怎么做呢?”終了,衛斐也只是幽幽嘆了口氣,低低探問道。
“朕還并沒有完全地想清楚,”裴辭緩緩抬起眼,深深地凝望著衛斐,輕輕道,“不過,阿斐,你曾向朕討一個‘孩子’……倘皇嫂真一意孤行,你愿意留下裴舸么?”
衛斐這回是徹底愣住了。
裴辭想:既然大家想要的都那么赤/裸/裸,那何不妨他也再自私偏獨一些。
若有朝一日,他當真像二哥那樣有了什么不測……裴辭希望到時候能名正言順坐上皇太后之位的,是他的阿斐。
“這恐怕并不是嬪妾想不想的問題罷,”衛斐很快便回過神來,倉促一笑,委婉地推拒道,“就算是過繼,懿安皇后恐怕也早有自己心里中意的人選……”
裴辭微微搖了搖頭,只道:“不必顧及旁人,你只消告訴朕,你自己愿不愿意便是。”
裴辭只會給懿安皇后兩個選擇,要么封王出宮,要么過繼為嗣……而至于記到后宮中哪個妃嬪名下,卻再由不得她自己做主了。
“皇嫂她,”裴辭低低道,“……想要的太多了。”
而裴辭已經無意再繼續放縱仁壽宮的貪婪。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