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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擋路人（中）

“說好的騎馬帶上朱四公子趕緊走呢， ”玄衫男子，也就是陸琦低低地嘆了口氣，看著幾乎毫發(fā)無損的蕭惟聞分外嫉妒， “果然作了高官就是好，就看現(xiàn)在， 他們都不敢怎么傷你……”

“馬給你， 你倒是帶著人給我跑啊， ”先前朱泓默西山郊外被劫道一事， 皇帝專遣了重熙去秘密調(diào)查，但卻并沒有與蕭惟聞明言， 蕭惟聞不明前事， 但只一聽到馬上人是本應(yīng)還在北上路上的朱泓默， 頓時明了此事牽扯不會小， 聞言便冷冷笑著射出一箭，言辭犀利而刻薄道，“當(dāng)誰會蠢得主動帶著靶子幫你引開追兵呢，陸子虛， 幾年不見，你倒是越發(fā)厚顏無恥、恬不知羞了。”

“謬贊，謬贊， ”陸琦細(xì)細(xì)笑著眨了眨眼，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手中彎刀一轉(zhuǎn)，語調(diào)慢慢悠悠間又利落收割下一個人頭， “只是蕭大人是不是年紀(jì)大了， 記性越來越不行了。我們先前明明都見過幾回了， 不能就因為您貴人自貴、每次都對我等小民視而不見， 就真當(dāng)我們是幾年沒見了吧？”

蕭惟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掏出袖里匕首狠狠扎進(jìn)往朱泓默那里撲的黑衣人后心，嘴上還不忘刻薄譏諷地回道：“我是記性不行，但不比某些人，厚著臉皮一路從滎陽追到洛陽來，人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體貼周到’之甚……恐怕是養(yǎng)條看家的狗，與他比都要自愧弗如。”

通常情況下，蕭惟聞是一直在努力視陸子虛為無物、想努力把早些年由對方給予自己的屈辱盡快全盤忘卻。

但偏偏陸子虛這個人，簡直是要比宮里的某位還要陰魂不散。

而蕭惟聞今天又被自己母親幾次往心窩子里戳，也實在并非“通常”之狀態(tài)。

陸琦笑了笑，若是單單吵架她知道自己并未必能吵得贏蕭惟聞，看情況兩人輸贏五五開差不多。但只要是一把衛(wèi)斐牽扯了進(jìn)來……呵，陸琦心道，我本是看在你出手相助的份上、有心今次就簡單放過你了。這可是你自己撞上來，主動非要與我提衛(wèi)斐的。

論吵架陸琦不一定就能吵得贏，但要是在惡心蕭惟聞這條路上，尤其是拿蕭惟聞?wù)`會她與衛(wèi)斐的某件事來惡心蕭惟聞的路上，陸琦還從未失手過。

只見得陸琦面容溫柔，一副回憶到了什么極其珍貴美好的事物般，用一種柔得可以掐出水來的溫存語調(diào)，手上干著最殘忍可怖之事，嘴里則悵惘而心滿意足地委曲求全道：“我知道，她是心懷天下、有大志向的人……我也從不求能完全占有她。只要曾經(jīng)擁有、只要還能站在她身后默默看著她、只要還能于她有分毫助力，讓我為了她做什么，我都無怨無悔。”

蕭惟聞抿了抿唇，一陣惡寒，晚風(fēng)吹過，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通通全冒了出來，感覺自己這回是真的連隔夜飯都要被惡心得吐出來了。

蕭惟聞磨了磨后槽牙，取出箭筒里的最后一支來，皮笑肉不笑地從牙齒間擠出來一句：“你贏了，論自甘下賤和不知羞恥，蕭某自認(rèn)是遠(yuǎn)不及你。”

“也預(yù)祝陸大夫心想事成，求仁得仁，一輩子滿你所愿。”

陸琦還想再笑嘻嘻著地再用一句“呈您吉言”給擠兌回去，騎著馬的朱泓默先臉色難堪地插了進(jìn)來，隱忍道：“兩位，能不能等一會兒安全了再回去慢慢吵？”

陸琦只好嘆了口氣，停下了自己殺人間難得的消遣，面色凝重地打量了下周遭越殺越多、越聚越多的黑衣人，低低嘆了口氣，嘀咕了句：“那恐怕今天是再難繼續(xù)吵下去了……”

而這一點，蕭惟聞很快也發(fā)現(xiàn)了。

蕭惟聞與陸琦對視一眼，圍著朱泓默成犄角之勢互為倚靠，低低道：“這樣下去不行，人來的越來越多。這條道應(yīng)該是被人提前清過場，你們撞進(jìn)對方甕中捉鱉的陷阱里來了。”

蕭惟聞抿了抿唇，克制住了在這時候問陸琦“怎么會有這么多人”、“你們到底招惹了什么人”等此類毫無意義的廢話。

“怎么可能，在下看上去跟蕭大人一樣愚蠢么？”陸琦陰著臉瞪了蕭惟聞一眼，連帶著也鄙夷般地掃了中間的朱泓默一瞬，冷冷道，“是他被人逮到了這里，我不得不到這里來救他。”

“先前既然還只是抓，”蕭惟聞眉心緊蹙，他自然能清晰地感覺到，后邊補(bǔ)上來這批黑衣人，與自己最早遇到那批比，動手之狠辣酷戾，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現(xiàn)在怎么卻處處都是殺招？”

陸琦低低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回道：“那還能是因為什么……當(dāng)然是因為你啊，左中丞大人。”

陸琦心不在焉地梳理著思緒：八月初九鄉(xiāng)試第一場里洛陽貢院那把火，十有八/九應(yīng)該是張家的人乍見朱泓默出現(xiàn)驚懼無度，不得已之下、慌亂之中出的下下策。——如果像陸琦所猜測的那樣，屠殺朱氏滿門的幕后主使者就正是承恩侯府張家的話。

后面果然如愿使得洛陽鄉(xiāng)試改卷重考后，針對朱泓默大大小小的幾次暗殺，什么路過小樓上面突然砸下來花瓶、走在路上迎面一把刀插過來的老婦人……隱蔽而殺意并不算太強(qiáng)，似乎比起殺了朱泓默，試探他身后究竟有什么人在保護(hù)的意思更強(qiáng)。

所以陸琦與朱泓默商量之后，主動斷了與鎮(zhèn)北侯府那邊的單線聯(lián)絡(luò)。——是為防張家人得知朱泓默已經(jīng)與宮里的皇帝聯(lián)系上后，會為毀人證、直接一不做二不休，更加痛下殺手。

而現(xiàn)在再想，這個策略未必是不明智的，但也確實是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張家人，或者說幕后主使者對于朱泓默為何會突然隱匿行蹤、下場一試的好奇心之深，后面針對朱泓默的刺殺雖然并沒有加急加重，但其中陸琦一個沒留神，朱泓默那點微末拳腳功夫，就被人直接劫掠了過去，當(dāng)面嚴(yán)刑拷問。

而今在陸琦好不容易順著蛛絲馬跡追蹤過來將人救出后，卻又陰差陽錯撞上了大半夜不睡覺出來跑馬的蕭惟聞……那蕭惟聞是什么人？蕭惟聞是經(jīng)鎮(zhèn)北侯府重小侯爺介紹、親引到皇帝身邊、且還拒絕了張家嫁女示好的人。

換言之，蕭惟聞是皇帝的人，且還是不怎么親近張家的皇帝的人。

所以看現(xiàn)在這烏烏泱泱的陣勢，陸琦也是當(dāng)真無話可說了。——感情她帶著朱泓默藏頭露尾地躲了這么久只為等鄉(xiāng)試重開……都是白躲、白藏了啊！

陸琦小臂微微顫抖，手上彎刀已經(jīng)砍得快卷刃了。

——她是可以用毒，但張家派了這么多人來，她毒得死他們，清理不干凈他們的尸首。

而且把這些人都毒死完后，陸琦面臨的還有帶朱泓默去宮里找皇帝、絞盡腦汁地編造理由與皇帝和鎮(zhèn)北侯府解釋自己為何能使下那許多毒、與承恩侯府張家面前徹底結(jié)仇并完全暴露所有底牌、隨時隨地都可能被人扒出自己隱秘多年的身份……

她不再是像那晚般穿著蓑衣、帶著斗笠隱下身份后出現(xiàn)，她現(xiàn)在就是陸琦，滎陽城里的小陸大夫，她毒完人后跑得了，可后面與她相關(guān)之人……會通通被她害死的。

陸琦疲憊而煩躁地想：這破世道，果然是叫人當(dāng)不了好人，一起毀滅算了。

蕭惟聞也已經(jīng)隱隱有些支應(yīng)不過來了。

蕭惟聞默默思索著出路：分開突圍是肯定不行的，朱泓默就是個完完全全的累贅，兩個人里誰帶著他誰就吸引了大半的黑衣人過去，且基本上是活活送死的那種無望逃法。

要突圍，也就只能他和陸琦聯(lián)手帶著朱泓默突圍。

“你身上還帶有足夠的迷煙么？”蕭惟聞不耐煩地提醒陸琦，“就是當(dāng)年在滎陽城里一直見你慣用的那種。”

“迷煙最多能幫我們突圍，”陸琦語調(diào)急促，神色煩躁，“可跑出去后呢？還是一樣，沒什么區(qū)別……”

“跑出去就足夠了，”蕭惟聞深深地吸口氣，第一次貨真價實地為自己的好記性感到了番慶幸竊喜，“我已經(jīng)認(rèn)出來這是哪里了。”

東富西貴、南貧北賤，這里位于洛陽城的西南角。達(dá)官貴人與貧瘠百姓的交匯處，一個兩邊人都不怎么樂意來的蕭條處。 ——因為靠南，所以達(dá)官貴人們多不往這邊來，而又因只是普通民宅，這邊因靠近西城坊而地價偏高，百姓多不愿多花那冤枉錢還可能遇著脾氣不好的官老爺，日復(fù)一日，這一帶便很是蕭條了。

陸琦見蕭惟聞心有溝壑，便不再多話，只沉默地以輕功越前開道。

蕭惟聞抓著朱泓默棄了馬循著一個方向使出逃命的力氣來跑，陸琦在旁為他掠陣，緊跟而上。

很快，因為越來越靠近西城坊的緣故，后面追殺他們的黑衣人動作也越發(fā)狠辣無情了起來。

就在陸琦以為自己可能真的要扛不住今晚這陣勢的時候，蕭惟聞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將手里一直抓著的朱泓默甩到陸琦那邊，寒聲道：“我數(shù)一二三，一起往下跳，最中間那輛馬車看到了么？帶著朱泓默，先暫躲到那馬車的底下去。”

陸琦連疑惑的時間都來不及，聽著蕭惟聞報數(shù)，心一橫、眼一閉就帶著朱泓默沖了進(jìn)去。

而蕭惟聞則在同一時間，一邊為二人打著掩護(hù)，一邊施施然地自那馬車半開的窗中跳了進(jìn)去。

這么大的動靜，那馬車周圍的護(hù)衛(wèi)家將、丫鬟仆婦們也不是瞎子，登時喧嘩一片，就要往這邊來搜查。

而這一切，卻都被馬車上的主人給制止了。

陸琦方才情急之下只來得及隱隱從半掀開的簾子里看到這馬車中的應(yīng)當(dāng)是為姑娘家、沒有功夫細(xì)細(xì)去瞧家徽等飾，本還在心里默默念叨著蕭惟聞怎么這么缺德，這要命事不知道又招惹了哪家的姑娘下來蹚渾水，待聽得這馬車上的姑娘一開口，陸琦也無語了。

——怎么就能這么巧。

同樣一個問題，也在張以晴心中蕩漾回響。

張以晴揚聲呵斥下張家的侍衛(wèi)，放下車簾，微微紅著臉反身與蕭惟聞暗含羞怯地嗔怪道：“弄出這么大的陣仗來，蕭大人這又是想作什么呢？”

——先前張以晴因為被太后單獨留在慈寧宮里閑敘了幾句的緣故，出宮就出得要比旁人再遲一些。

變故發(fā)生的時候，張以晴本來一個人靠在馬車?yán)锛倜拢捨┞勍蝗婚W身進(jìn)來，張以晴下意識就要驚呼，但——

不得不說，當(dāng)蕭惟聞低沉下眉眼，輕輕在唇前比了個“噤聲”手勢時的俊俏模樣，在那么一瞬間，輕而巧地?fù)糁辛藦堃郧绲哪愁w自以為不會再為他跳動的春心。

張以晴既然先前曾看上過蕭惟聞、動過下嫁給他的心意，自然是對他的長相是分外滿意的，而又自負(fù)于既對方清楚她身份、那自然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傷害與她，電光火石間，心神微動，張以晴便毫不在意地為蕭惟聞喝退了仆從。

張以晴挑了挑眉，卻是在心中暗暗道：她倒要是看看，這個先前還對她借口百出非要拒婚的左中丞，現(xiàn)又搞出這么一遭來，到底是有心欲拒還迎、還是事后悔不當(dāng)初？

蕭惟聞側(cè)耳靜心聽了外面的細(xì)微響動，感覺到一路緊跟不舍的黑衣人在他們躲到承恩侯府張家的馬車上后邊便停滯了追殺的步伐、漸漸被甩在了后面。

心中微微一動，意識到自己今日可能還真是招惹上了了不得的大麻煩。

果然——陸子虛就是災(zāi)星。

但現(xiàn)下不是反復(fù)告誡自己“多管閑事必自斃”的好時機(jī)，蕭惟聞?wù)砹四樕庾R到不論自己今日撞見的那些想殺人滅口的黑衣人殺人是何等的麻煩，但至少目前，當(dāng)務(wù)之急，是馬車內(nèi)的這位“大麻煩”。

張以晴環(huán)臂胸前，似笑非笑，嘲諷蕭惟聞道：“還不知道蕭大人好的不學(xué)、竟偏學(xué)那韓壽的風(fēng)流。”

蕭惟聞不慍不怒，一派從容，只思量著緩緩開口道：“張姑娘，實不相瞞，惟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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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wèi)斐是在秋分那日在盛佑園“偶遇”的那位先靖宗皇帝的李妃娘娘。

而對于李縈懷而言，她等著這一天，卻是已經(jīng)獨自煎熬了好久好久。

德康公主五六歲的年紀(jì)，是個很安靜內(nèi)斂的小姑娘，乍一看，倒也還算招人喜歡。——至少倒不算太煩人。

衛(wèi)斐有一搭沒一搭地坐在亭子里逗著小公主玩，并不怎么樂意去搭理另一側(cè)的李縈懷。

李縈懷也不生氣，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她緩緩掏出那把衛(wèi)斐借云初姒之手送遍滿宮的秋風(fēng)紈扇，低低嘆惋道：“毓昭儀可真是厲害……我這邊早上才剛剛托陸大夫送了些‘禮’去，您這邊下午就能連芷荷都能扒拉得出來，實在也是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