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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在您眼里,我們這些人心里想的什么、念的什么,都淺得跟一層薄水一般,不消用力,便透可見底。”
衛斐沒有理會她,只淡淡掃了一眼,平靜道:“云更衣送的?本宮那里也有一把。”
李縈懷無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打發宮人抱了德康公主過去遠些地方玩耍,壓下嗓子,低低道:“毓昭儀要是非這樣說,那我們可聊不下去了。”
衛斐輕輕撩起眼皮,冷冷淡淡道:“本也不知還有什么是非得要與李妃娘娘聊下去的。”
李縈懷頓了片刻,輕輕道:“海棠云緞定然是無甚好聊了,那……靜楓的死呢?”
衛斐輕輕一笑,知道眼前人是連前半句都在試探自己,是否清楚得看透了巫蠱娃娃背后糾纏的那些是是非非。
“確實是有過幾分好奇,”衛斐懶懶散散地欣賞著自己的指尖,寬和而從容道,“不過,好奇心害死貓。在這宮里,還是知道的少些,人才能更活得久些,您說是不是呢……李妃娘娘?”
李縈懷的臉色微微變了一變。
——有一瞬間,她竟然從對面人身上感受到了如慈寧宮里那位一般的沉沉壓力。
“我認識宋瑤,要遠在入東宮之前,”李縈懷眉眼低垂,輕聲回憶道,“我們曾經也交好過,后來久了便知道彼此脾性不合。但礙于有共同的朋友,如芷荷之流,才不得不處在一個圈子里……當然,這些昭儀娘娘定然是早都已經完全知曉了的。”
“并非我喪心病狂,甘愿主動與那一位為虎作倀,”李縈懷微微歪了歪頭,認真地與衛斐分辯道,“只是自來‘冤有頭、債有主’,昔年宋瑤能因我一時在詩作上將她比下去而懷恨在心、后仗著身份強壓著我父親在六品小官的位子上再也動彈不得,昭儀娘娘將心比心、換位而處,我若能回得一擊,焉愿不去回那一擊?”
衛斐微微皺了皺眉,她聽到的舊事版本可并不完全是眼前李縈懷所說的這樣。
——在張福平的回憶里:懿安皇后和李妃確實是年少相識、曾為好友,只是后來因為一群人在詩作上的兩派分歧而生出齟齬、嫌隙日深……當然,這些都只是茶杯里的風波,面子上還是一般般過得去。
而真正讓兩邊徹底翻臉的,是后來李縈懷的父親李復在官場上被卷進了一樁收受賄賂以徇私的案子里,而當時主審此案的,正是懿安皇后的父親、當時還是東宮詹事府少詹事的宋偓。
據張福平所說,傳聞中李縈懷當年是曾親自上門去求宋瑤為父親幫忙美言一二,結果宋瑤不僅沒答應,還直接當著一群共同好友的面,十分高調地與李縈懷割袍斷義,并當眾言說平生最鄙恨品行低劣之人。
這一句“品行低劣”,在這里可以指的是李縈懷的父親,亦可以指李縈懷本人,畢竟,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這事出了以后,兩邊算是徹底鬧翻撕破了臉面,那群共同的朋友也紛紛選邊站隊,但因為宋瑤這邊有“鳳凰命格”、高官父親,且還占著“高潔”大義……結果可想而知。
幾乎是一夕之間,往日埋線許久的矛盾一夜爆發,李父被羈押審問、往日的朋友們紛紛翻臉,對李縈懷避之唯恐不及。
好一些的,還只是委婉地尋些托詞、亦或者是冷漠地將人給拒之門外,惡劣些的,許是早就暗自對李縈懷的“才名”頗有不服、也許是為了討好某位未來的皇后娘娘,便以一種分外惡毒的語調將往昔朋友間的私言密語廣而告之地傳播于眾。
黃芷荷是那群朋友里陪在李縈懷身邊堅持了最久的,也是在宋瑤正式嫁入東宮為太子妃后,將李縈懷背叛得最深、傷害得最徹底的。
以至于再后來李縈懷入東宮為側妃、誕下東宮長女,在最是春風得意的時節,向光宗皇帝討要的唯一一個賞賜,便是以“平生最鄙恨品行低劣之人”為由,將其時正好官司纏身的黃芷荷父親打入深淵,剝奪功名、終身不得再為官。
而那秋風紈扇,便是黃家后來淪落為商人后,唯一經營的一樁買賣。
懿安皇后宋瑤可能還記得起往昔這些風波爭端,但對黃家人姓甚名誰、正在做什么恐怕早都已經忘到了腦后……但對于李妃而言,多半不會錯過去欣賞自己一手造就的黃家人后來的凄慘落魄、對那秋風紈扇也理應有一二記憶。
這些來來往往的糾葛在當時也都算是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過,只是事情過去了也便過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現在坐在皇位上的人換了兩個,倒也不多人去沒趣地提這些陳谷子、爛麻子的舊事、再生出那幾多風波來。
但對于在靖宗朝間服侍過的宮人而言,這些紛爭,尤其還是涉及皇后與妃子的紛爭,卻必然得是在心里仔仔細細地牢牢記住的。
張福平早年在宮中服侍過年幼的九皇子,后來被調往東宮當差,靖宗皇帝即位后,他伺候的是與李縈懷一同入東宮的那位鄭妃。
可惜鄭人紅顏薄命,死在了靖宗皇帝前頭,張福平等一干下面的人也因此遭到了帝王遷怒,被打發去了討嫌的苦差事,幾經掙扎,才復又在衛斐等新人入宮時掙得在東六宮里服侍的體面。
張福平先前從不主動與衛斐提過往事,一則宮中規矩,不好在新主子面前提舊主子;二也是怕因此而遭了衛斐嫌棄、認為晦氣克主。
但那天看到海棠云緞、送走陸琦后,衛斐直接招來張福平問他可曾了解過仁壽宮中的那位李妃、也就是德康公主的生母,張福平自然是當即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而那秋風紈扇更是巧,正是張福平先前服侍的那位鄭妃,當年不知道是出于討好、還是惡心李縈懷的目的,吩咐他久費周折才買來的。——可惜彼時候為了隱秘,中間花費時間太長、轉手的人太多,等到真落回宮中時,鄭妃早已香消玉殞。又因為攀了好些關系才弄回來的緣故,張福平沒舍得隨手丟棄,反因為清楚其中淵源,惦記著有朝一日或可拿這扇子作一二文章,便一直壓在箱底妥善保存著。
后來衛斐湊了些當真是衛家拿作節禮托人送入宮的秋風紈扇與云初姒,借她之名送遍滿宮,就是想告訴李縈懷:你現在再來與我提“海棠云緞”,便是如你手里這“秋風紈扇”,都是已經過去、塵埃落定的事情了。
——除了再把舊日那些惡心事提到對方心頭過一遍外,還能另外有什么用處呢?
該回擊的也回擊過了,回擊不得的,也就只能那樣了。
所以說,倒也大可不必去故作那許多玄虛。
畢竟,衛斐本人其實并不如何在意。
——至少對于先前那樁夾纏不清的巫蠱娃娃案,她是早便已經看開,不在乎娃娃究竟是誰做的、幕后主使又是誰,更不欲再較真那許多。
至于您大費周章地來找上我,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不妨開門見山、有話直說吧。
衛斐終于“偶遇”到人時,本還在心里贊了李縈懷一句“還算沉得住氣”,隔了一個多月才反找過來。
但現在再一聽李縈懷事到如今還自認“冤有頭、債有主”,分毫不忘昔日恩怨,心里頓時便膩味得很。
“本宮原還以為,李妃娘娘是個聰明人,些許過往恩怨,哪里比得上兒女前程,”衛斐搖了搖頭,已經不怎么想繼續與這人聊下去了,被過往仇怨遮蔽眼睛的人是沒什么理智可言、也無太多地方可利用的,“而今才知道,娘娘竟然還是心心念念,難以釋懷。”
——將裴舸過繼,從衛斐角度是無什好處亦無甚壞處,與她無干。
但對于李縈懷的德康公主而言,幼年喪父,又失去了她那一支唯一可以支應門庭的男丁……卻定然必不會是什么“好”事。
“還是昭儀娘娘看得清楚,遠勝我這俗人許多,”衛斐這樣諷刺她,李縈懷倒也并沒有太過生氣,只笑著反問衛斐道,“那不知昭儀娘娘覺得,德康這孩子如何?”
衛斐微微一愣,繼而頓時覺得分外諷刺與難以置信。
“不可能的,”衛斐斷然搖頭,只覺得李縈懷不可理喻,“陛下已經過繼了先靖宗皇帝的一個兒子,絕無可能再奪走他最后的女兒。”
李縈懷笑意盈盈地點頭應是,無奈地攤開手道:“所以才只能來求最受陛下寵愛的昭儀娘娘啊……只要您愿意開口,卻也未必就是什么難事吧。”
衛斐譏諷地彎了彎唇角,不無刻薄道:“可本宮又為何非得要去給旁人養女兒呢?”
“昭儀娘娘,相信我,有一個孩子,尤其還是女兒,能讓您在那位手下過活得輕緩許多,”李縈懷若有所指地朝著慈寧宮的方向輕輕一瞥,如浮光掠影、飛鳥過江,極快而過,“這對您來說,也并不是什么壞事。”
——靖宗和皇帝兄弟倆都子嗣稀薄,太后再怎么喪心病狂,也確實不至于真的對孫子、孫女做出太過分的事情。
不過,這些又與她衛斐有什么關系呢?
衛斐笑了笑,不甚客氣地回道:“倒也沒看出來您過得有多輕快。”
——最重要的是,衛斐本也不打算就像李縈懷那樣一輩子伺候著太后眼色過活。
話至此處,兩邊其實已經各顯訴求、心意,明確是談不來攏的了。
衛斐整了整袖角,起身欲走。
“昭儀娘娘,您知道后宮這么多女人里,太后娘娘為什么獨獨就特別不喜歡您么?”李縈懷低低嘆了口氣,知道自己這邊籌碼太少、留不住人,只得出此下策了……李縈懷抬手沏了一杯茶,濃香四溢,推到衛斐面前,溫婉笑著道,“因為您太聰明了,聰明得叫人覺得可怕、令人不安。”
“就比如先前巫蠱娃娃的事情,就連皇帝都尚還在讓人繼續探查、沒有定論,您卻直接一下便咬準了太后娘娘。”李縈懷敢賭一把說衛斐心中早已經確定了太后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基于三點,一是衛斐對她送去的海棠云緞出乎異常的冷漠與平靜,似乎已經認了命般沒有分毫追查之意;二是方才她那半真半假的一席話里,試探著說‘并非甘愿主動為虎作倀’,對方毫無反應,似乎也已經是默認了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衛斐適才主動感慨的那句“本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會為兒女前程計”。
前兩點還可以假說這位毓昭儀是故作平淡冷靜,妄圖以不變應萬變,但最后一點,基本上明示了衛斐不僅已經確定了那巫蠱娃娃是她做的、且先前還一直認定她是完全被迫的。
至于被迫于誰,彼此心照不宣,不言自明。
“更可怕的是,您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卻還能若無其事地佯作不知,”李縈懷低低嘆惋道,“叫人絲毫分辨不出您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可實在是聰明得叫人心底發涼。”
“真要說的話,您唯一的不足之處,怕是在于您裝得實在太太好了,以至于當不如您聰明的人一口氣追問到太后面前時,太后娘娘才驚覺,以您的聰明才智,后頭那人能看破的、您不可能勘不破……這再一細思,可不得后怕膽寒。”
衛斐眉心微蹙,一下子就猜出來了李縈懷嘴里這位“不如您聰明的人”指的是誰。
而衛斐也立刻明了,眼前這位李妃娘娘是在提醒自己:李琬竟然是已經跟太后當面對峙過了的。
到底應該是什么時候的事情呢……衛斐不由開始細細回憶起李琬到底是從何時開始頻繁出入慈寧宮的。
“靜楓死了啊,”李縈懷在一旁冷不丁地出聲,驢頭不對馬嘴地幽幽嘆了一句,“她死的時候,可真是太慘了啊……知交背叛,舊主無視,慘啊。”
衛斐感覺有一陣細密的白毛汗爬到了自己脊背上,悚然一驚。
她立馬想起了云初姒當天那句:“今個兒對著枯井尸的又是好一番處置,狠狠在慈寧宮的太后娘娘面前表現了一回。”
——若單單只是及時通稟了慈寧宮與內務府尚方院,何至于就“狠狠在太后娘娘面前表現了一回”?太后是有那么容易可討好的么?衛斐并不覺得。
【作者有話說】
昨天寫的時候太困了,今天起來看不太滿意,修改的有點多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