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悅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41章 擋路人(下)
怕不是, 李琬在撞破這一切后,被李縈懷引著走到了太后面前,然后或主動、或被動地投靠了太后, 且拿“靜楓之死”作了絕佳的“投名狀”。
衛斐抿了抿唇角,臉上神色有些微的難看。
“倒是不知, ”衛斐并沒有碰李縈懷推到她面前的茶, 只依然站著, 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李縈懷的側臉, 平靜問道,“李才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您又在里面做下幾成功勞呢?”
衛斐先前一直想不明白的一個地方在于:為何就偏偏是李琬呢?
就算當初李縈懷或是受太后指使、或出于本心報復, 秘密制作詛咒皇嗣的巫蠱娃娃埋于東六宮, 以挑撥懿安皇后失態失度, 拿衛斐這個當時唯一明面上侍過寢的人作靶子便罷了……但為何偏偏是廣陽宮、偏偏是李才人呢?
真的就僅僅只是因為李琬看上去也還算聰明伶俐,日后會大有可為么?但那為何不是沈韶沅?李琬那時候在后宮中只可說一句“平平無奇”,這理由也未免有些過于牽強。
衛斐原先還想,興許是她的承乾宮中戒備森嚴, 幕后人的手探不好進,所以才另辟蹊徑地在她送給李琬的素冠荷鼎里動了手腳,但再一細想又有不對, 同樣是廣陽宮,若想針對的是衛斐,何不直接去拿衛漪作筏子,那豈不是更能讓衛斐更被動一些?她們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同族姐妹, 且衛斐送給過衛漪、可以拿來做文章的東西還要更多……更何況以衛漪那心性, 她那里的防備, 怎么也不可能嚴謹過李琬。
衛斐很早就覺得李琬那里很可能還要有內情, 但也并沒有太過在意,她真正重視到似乎有一雙無形的手一直在拖拽著李琬往某個方向走,是在那天上午李縈懷借陸琦之手送來海棠云緞、下午便聽云初姒報來靜楓的死。
但若以事情發生的先后時間論,靜楓的死,實際應該是在李縈懷送給衛斐海棠云緞以挑起她的注意之前。
現在李縈懷又幾乎明示了衛斐:不錯,靜楓的死,我知道,我清楚,且這事還與李琬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李縈懷似乎沒有想到衛斐會這么在意李琬這個人如何,她先前提那兩事,本意也并不在李琬,而是想借此告訴衛斐,她的處境并不算好。
——太后已經對她起了疑心戒備,并且,前一個和她一樣撞破太后隱秘事的人,現在都已經被太后收折于手下了。
李縈懷只輕描淡寫地解釋了一句:“昔年宋瑤說‘平生最鄙恨品行低劣之人’,我確實不怎么高潔,但顯而易見,她現如今似乎也并沒有比我好到了哪里去……大抵人之品性,并非生來高潔抑或者低劣,而是順風得勢時,自可以從容選擇要不要‘高潔’,而逆風淪落時,多半是連選的機會都沒有的。李才人本也是個可以選擇‘高潔’的,后來遇著了太后娘娘,便也沒太多選擇的機會了。”
“本宮是問,”衛斐不冷不熱地重復道,“您在這里面又做了什么?”
李縈懷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笑而不語,只反問衛斐道:“昭儀娘娘,事已至此,這些還重要么?”
衛斐也低頭捋了捋袖角,搖了搖頭,淡淡道:“不重要,只是……”
衛斐憐憫地睥睨著輕輕瞥了李縈懷慘白的側臉一瞬,看在對方命不久矣的份上,把剩下那許多略顯惡毒的諷刺給忍下了。
“只是本宮后悔來這一趟了,純是浪費時間而已,”衛斐用最客氣的神態吐出最不客氣的言辭,“勞煩您下回倘若決定要做了,就把事情做得再干凈些吧。”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本來因為自己命不久矣選了同族中并不親近的堂妹作自己孩子日后的養母,故意算計堂妹與公主的嫡母起仇怨、生爭心,到了,又不干不凈地被堂妹自己給發現了端倪,不得不再狠心拉堂妹一并下水、同時倉促地另覓其他養母人選……
衛斐一時之間,竟然都有些不合時宜地同情了李琬些許。
李縈懷似乎是沒有預想到衛斐竟然在這只言片語間,通過一些細枝末節,便極快拼湊出了事件從始至終的完整輪廓,臉色微微發白地呆呆怔坐了須臾,見衛斐當真是轉身要走了,才狼狽地踉蹌著撲到衛斐身前,再端不起分毫的架子、另故弄什么玄虛來,直接提起裙擺直直跪了下去,不顧尊嚴臉面,痛苦哀求道:“昭儀娘娘,我這一生,確實是做過許多錯事、惡事……但是德康,德康真的是個好孩子啊!”
衛斐輕輕搖了搖頭,拂開李縈懷糾纏的手,平靜而誠懇地介意道:“這些話,您不妨到佛祖菩薩面前說,他們慈悲,定然是會諒解你的。”
李縈懷呆呆地被衛斐扯開手,靜跪片刻,也突然冷靜了下來,面無表情地威脅道:“昭儀娘娘便是當真不怕,我讓人將您與陸大夫私相授受之事稟告與皇帝與太后娘娘么?”
衛斐稍稍頓足,覺得無趣。這是暗脅、利誘、賣慘都不行,改赤/裸/裸地威逼了啊。
“本宮自己都不知道,”衛斐非常真誠地向面前人請教道,“是何時去與陸大夫私相授受的。”
李縈懷微微笑了,有些憐憫般輕輕瞥了衛斐一眼,以一副過來人的說教語調諄諄善誘道:“昭儀娘娘還是太年輕了,當然,您不會承認,我也沒有證據,但……這世上的事情,很多時候也都是不需要什么‘真憑實據’的。”
“人言可畏,人心可畏,只消我這邊放出風聲去,屆時宮中傳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那便是沒有‘私相授受’也是‘私相授受’了,”李縈懷溫聲細語道,“誠然,您可以自負有帝王寵愛,可皇帝本就是這世上最薄情之人,帝王寵愛更是最虛無縹緲之物……皇帝可以相信您的清白一天、兩天、三天……三人成虎,眾口鑠金之日,您又當如何呢?”
——其實走到威脅這一步,圖窮匕首,今日李縈懷精心準備的這一切,已經是完全作廢、滿盤皆輸了。
如果說直接挑明衛斐已經窺得了巫蠱娃娃事背后的所有真相,并以李琬的遭遇來隱秘暗示衛斐處境、并同時夾雜有絲絲未言明的威脅之意,便已然算是無可奈何的“下策”了的話……那現在直接開口,便已經連什么“策”都不算了。
但李縈懷也確實是什么辦法都沒有了。
“確實是挺麻煩的,”衛斐認同地點了點頭,然后俯下身來,挑起李縈懷的下巴,云淡風輕地問她,“你是快死了吧?”
李縈懷的瞳孔劇烈收縮,是人在極度震驚之下無法掩飾的自然反應。
——自己主動求送女兒,李縈懷并非完全沒想到衛斐能猜到自己身有不豫,但她不意衛斐竟然連這個能如此篤定!
這是怎樣敏銳的直覺與老練的判斷。
“所以,”衛斐扳著李縈懷的腦袋,讓她與自己一齊將目光投向遠處被宮人引著玩耍的德康公主身上,輕描淡寫地反問她,“你這是給孩子找養母找不成,打算到時候帶著女兒一并去了么?”
李縈懷整個人都細細地發起了抖。
衛斐覺得沒意思,松手放開了對她的轄制。
“你手里又有什么籌碼與本宮作交換呢,”衛斐平靜地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干脆全都替她說了,“送海棠云緞來,是想試探本宮對巫蠱娃娃背后事知道的清楚與否吧。倘若不清楚,便借告知真相‘好心提醒’本宮為由作人情,引得本宮主動幫忙;若本宮知道了,便拿李琬在太后那里的前車之鑒來反威脅本宮幫你,一事兩吃,倒也不能說你不聰明。”
“但本宮確實是不喜歡給別人養孩子,”衛斐扔下手里的帕子,非常誠懇地拒絕李縈懷,“若是你所求為別的,本宮說不定心情好,還愿意幫你解決一個無傷大雅的小麻煩……但養孩子這種事,對不住,真的不行。”
“你大可以出去胡亂編造些莫須有的事情來傳得滿宮上下沸沸揚揚。也可以告訴太后,本宮已經跟李才人一樣什么都知道了,看看太后會不會把馴服李才人的手段再在本宮身上來上一遍,”衛斐蹲下來,貼在李縈懷耳邊,輕描淡寫地告訴她,“但本宮也可以與你保證,但凡你做了以上其中之一,就下定決心,死的時候,帶著你女兒一并去了吧。”
“也省得留她一個小孩子無依無靠、可憐巴巴地熬在這人世間,還要再替自己母親遭那許多苦與罰。”
李縈懷被衛斐這毫不掩飾的殺意與威脅壓得渾身發抖,膽寒心驚之后,復又有一陣一陣的血往腦門涌,壓著嗓子氣恨難忍道:“毓昭儀以后是不打算自己生孩子了么?對一個無辜稚子都能下此狠手,你好毒的心,是半點德也不為自己孩子積、也不怕給傷盡自己以后孩子的福緣吧!”
“哦?你為太后作了那許多的事,怎么不去想著把女兒托付給慈寧宮呢?”衛斐不慍不怒,只施施然地笑著反問李縈懷,“可見你我都知道,對旁人的孩子刻薄,倒也并不影響人家繼續逍遙得意、高高在上吧?”
李縈懷的怒氣來得快、去的也快,她是慣常很識時務的,只是一想到自己命不久矣而孩子卻所托無人,難免心焦氣躁,進退失度。
“是不是在毓昭儀心里,”李縈懷最后掙扎著問了一遍,“收養德康,絕無可能?”
衛斐輕飄飄地瞥了她一眼,還真思索了一下,告訴李縈懷:“如果你手里有能直接釘死那位指使你制娃娃的證據,且將此事鬧得滿朝皆知,叫那邊再也無顏面插手后宮事……或許本宮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畢竟,慈寧宮那邊也真的是有夠煩人的了。
李縈懷閉了閉眼,強忍住胸腔里被這一句掀起的波瀾怒火,隱忍道:“完全不可能去做的事情,昭儀娘娘還是不要枉自戲弄人了。”
——衛斐尚都能拿德康公主的性命威脅李縈懷,更何況慈寧宮里的那位呢?
“我可以幫毓昭儀保守秘密,”李縈懷面無表情道,“但作為交換,我需要十二娘入宮,在我去后,代我照料德康。”
“嫁給死人守一輩子的寡么?”衛斐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淡淡笑著搖了搖頭道,“你這姐姐,做得可不大夠厚道吧。”
李縈懷其實已經讀出了衛斐眼角眉梢隱約的拒絕,但仍還是不甘心就這么放棄了,艱澀道:“十二娘入宮,自然是想嫁給陛下……”
“這便不是本宮愿不愿意的問題了,”衛斐微微笑著打斷她,篤定道,“本宮早便告訴過你,陛下已經過繼了先靖宗皇帝的一個兒子,絕無可能再奪走他最后的女兒……過繼之事,想也不要想。”
李縈懷當然不可能,畢竟,她是自己親自試過不行才反過來求這位毓昭儀的。
在被衛斐托云初姒回了一柄秋風紈扇后,李縈懷意識到承乾宮不好招惹,本已經絕了找上衛斐的心,只一心懇求太后看在她服侍多年的份上,開恩允了她的妹妹十二娘進宮撫養德康。
太后本來也確實是答應了的。——畢竟,皇帝還在讓慎刑司汲汲營營地揪著先前的巫蠱娃娃案不放,太后頭疼得很,還需要李縈懷最后出去替她抗下所有污名,這時候自然不會太不給她臉面。
李復升官、李太太和李十二娘被開恩入宮參與中秋宴,都是太后對李縈懷的安撫和補償,但李縈懷在乎的又何曾是這些,她現在唯一憂心牽掛的,只有她的女兒德康公主,在她死后會落到何處。
但偏偏唯獨在這一件事情上,太后對李縈懷失約了。
因為正如面前毓昭儀的所言,皇帝已經過繼了先靖宗皇帝的一個兒子,再不答應奪走自己兄長最后的女兒。
可只要德康公主不能過繼出去,懿安皇后便是她名正言順的嫡母,李縈懷與宋瑤之間的齟齬舊怨暫且不提,就算真可以用一些諸如“人死如燈滅”、“孩子是無辜的”之言來至少在表面上抹過一二……但等李縈懷出去為太后背下那制巫蠱娃娃的污名后,宋瑤知道了,又會怎么想、怎么對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