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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陰謀
晉裕二年的初雪落下, 飄飄揚揚,遮掩蓋這深宮中的諸多污穢。
皇帝的二十二歲生辰最后過得可謂是一鍋糟糕,衛嬪在慈寧宮中當著眾人的面親手絞了頭發, 要去皇家寺廟里出家以自證清白,她情緒如此激昂、鬧得又如此激烈, 就是因張以晴出事而遷怒厭憎于她如太后者, 也忍不住為之猶疑一頓。
“衛嬪現而今還想要去出宮?衛嬪你想得可真是美啊!”宋琪弄卻半點也看不得衛漪這幅似乎是貞潔烈女平白蒙冤的假惺惺模樣, 第一個跳出來, 也算是替太后說出了她心內的某些不好直接與皇帝說的實話,“而今這人證、物證俱在, 鐵證如山, 太醫、嬤嬤、滿宮宮人乃至于付嬪姐姐都可以作證, 衛嬪你不守婦德, 不貞于陛下,與外臣私通且懷有孽種,而今只你在這里空口白牙地賭咒上幾句,我們就該要信了?那豈不是太可笑了, 大家都比著來賭咒,看誰咒得狠就是了,還要那證據作何用!”
“誰不知道你有一個好姐姐, 還不知道你著急忙慌地趕著出宮去,是為了掩蓋自己身上的哪些腌臜事呢!”宋琪弄嗤之以鼻道,“現而今太后娘娘身邊的老嬤嬤親口驗明的非處子之身,也能被毓昭儀三言兩語、四兩撥千斤地混弄過去了, 殊不知待衛嬪一年后在宮外產完了那孽種, 是不是還能以魚目混珠, 再自比著貞潔烈婦回到陛下這里來繼續爭寵呢!可不要再惡心人了。”
“依嬪妾看, 衛嬪這樣的淫/婦,就應該賜死以儆效尤,明后宮風紀,怎能再容她茍活以玷污陛下威名、皇室尊嚴?”宋琪弄朱唇輕吐,毫不留情地對著衛漪刻薄道,“可別拿什么家人性命作賭了,你家里能教養出你這樣與外臣通奸的**,就是死干凈了也半點都不可惜、被誅殺九族也合該全賴你一人。我要是你,但凡還有丁點的羞恥之心,早羞愧地一頭撞死在這里,以祈求陛下憐憫、不牽累父母家人了!”
宋琪弄這話說得狠毒,但再一細想,以而今的證據表現,衛漪確實很難說得清楚自己為何會被那么多的太醫“誤診”為有孕在身……而倘若她真的不貞不潔,能留下她一個全尸,確實就已經是皇家予她的慈悲恩典了。
是而滿宮諸多妃嬪,除了衛斐是在真切地想法為衛漪轉圜外,剩下的人聽了宋琪弄的這席話,雖然心下未嘗沒有覺得她心腸歹毒、伺機報復的,但……竟然也都覺得于大理無虧、并不能算錯。
有時候,人就算不說話,態度想法也均能從沉默的眉眼間表現得淋漓盡致。
衛漪就是在這一片的沉寂里讀出了所有人的未語之意,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兩步,眼神一層一層地從她往先熟或不熟的諸多妃嬪臉上挨著個劃過,冰寒徹骨,被凍得微微發抖。
裴舸見狀,一直低著的腦袋更低了,在心里默默地感慨了一句:前后兩世,衛淑妃都還是一樣的不長記性、死在相差無幾的同一道坎上……
這也是方才最初裴舸一直磨磨蹭蹭不愿意出來陳情澄清的原因,畢竟,這一幕,和上一世滿宮逼死衛淑妃的場景,不能說一模一樣,但也確實是重點節點的走向都大差不差了。
在裴舸看來,左右衛淑妃都是要死了,雖然死的時間節點提前了好些年,但既然是與他記憶里相差無幾的死法,反正上輩子的他嘗試過了沒有給救得活,這輩子也無需再冒著暴露自己的風險出來作那一二無用功了。
“你們……”衛漪罵付心嵐乃至于懟太后的時候底氣都很足,那是因為她知道這些人本來就不喜歡她,就是故意來陷害她的,她并不在乎。同理,宋琪弄無論跳出來說出再怎么惡毒刻薄的言論,衛漪所受的觸動也寥寥無幾,但……滿宮妃嬪那隱忍的、靜默的、攜著淡淡嫌惡的附和態度,卻是把衛漪狠狠地給傷到了。
衛漪一個不著意,踉踉蹌蹌著撞上了角落里比肩站著的盧依依與梅如馨,梅如馨著急忙慌地閃開了,盧依依卻猶豫了一下,還反扶了衛漪一把。
衛漪反手緊緊握住盧依依的手,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滿含希冀,期期艾艾地問她:“盧姐姐,你也覺得我該死么?”
盧依依沉默了一瞬,低低地埋著頭,只輕言細語地回了衛漪一句:“女子之德,在乎貞靜。衛妹妹,你既做下如此、如此……與其茍活偷生,也確實是不如,不如……”
“可我是清白的,我是被冤枉的!”衛漪死死地握緊了盧依依的手,緊到捏得盧依依吃痛地呼出聲來,她卻仿佛是癡了般,半點不顧,只一遍又一遍地反復重復道,“我真是清白的,我是被人陷害了的……”
盧依依被捏得滿臉痛苦,欲言又止,最后也沒忍心再說出什么來。
反倒是邊上的梅如馨先看不下去了,跳出來一把扯下衛漪的手,擋在盧依依身前,擺出維護者的姿態來,氣憤不已道:“衛嬪娘娘真是好大的威風,您清白不清白,嬪妾們可什么都不知道,您也不用向嬪妾們這些宮里的小人物說明、更不要朝著嬪妾們撒氣。”
“您有孕是幾十個太醫診的、您非處子之身是太后娘娘身邊的三個嬤嬤斷的、告發您與外臣私通的是付嬪娘娘、說您該自我了斷了去的是宋美人……可與嬪妾們都半點關系沒有,”梅如馨說到氣憤處,手舞足蹈,還一個沒忍住順手推了衛漪一把,“您要想解釋,也該是去與太后娘娘、與陛下,與太醫、與斷您不貞的老嬤嬤、付嬪娘娘、宋美人說去,夾纏著嬪妾等又是作何!”
梅如馨推人的力氣并不大,衛漪卻仿佛是被泰山壓過,整根脊梁骨都要被人碾碎了般。
衛斐快走幾步過去,按住了衛漪的肩膀,隔著衛漪面無表情地望了梅如馨一眼。
梅如馨有些心虛、亦有些后悔般別開了眼,沒有敢與衛斐對視。——也不知道她后悔得是方才與衛漪的話說得到底是過分了些、還是純粹后悔于不該當著衛斐的面說那些。
盧依依面上倒是仍還瞧不出什么慌亂之色。
“俗話說得好,捉賊捉贓,捉奸捉雙,”衛斐面無表情地將視線從盧、梅二人身上移開,冷冷淡淡地掃視了一圈,似笑非笑道,“這衛嬪的肚子就是真如你們所說,現還懷著個野種在里面,那也總不能是衛嬪一個人造出來吧?”
“連到十個月后看看結果都等不得,就想現在便一口釘死衛嬪不貞不潔、其罪當誅,”衛斐微微冷笑道,“真是生怕人看不出來,某些人自己的心里現在正是有多慌張呢的吧!”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衛斐面無表情道,“既然都認為太醫不會存在誤診,付嬪又口口聲聲說曾撞見過衛嬪與蕭大人私會,那不妨就請蕭大人進宮來當面對峙吧!”
裴舸面色猝變,又驚又怒,心中第一次有了切身相關的危機感。
——若只是到先前為止,衛淑妃死也好、出宮也罷,裴舸計劃的是只消自己在后面與太后和桓宗皇帝或者旁敲側擊、或是擺事實講道理地說明自己著宮人尋覓蕭惟聞蹤跡與衛淑妃肚子里“孽種”所懷月份的時間對不相上,就能不著痕跡地洗清蕭惟聞身上的污名。
畢竟,連衛淑妃到底是不是蒙冤而死的都說不清楚,哪里就又能再釘死了蕭惟聞。
而裴舸也非常自信,以毓昭儀的手段,十之八九是能為自己妹妹洗清污名的,無論那最后是在衛淑妃活著還是死了的時候。——畢竟,姐妹情深或許可能是惺惺作態,但同宗同族、名聲互相掛累卻是實打實的。
所以,裴舸在想清楚這一切后,便只眼睜睜地看著事態一步一步朝著更壞的方向發展,卻也只袖手冷眼旁觀。
裴舸作壁上觀是沒有什么心理負擔的,雖然衛淑妃兩輩子都于他有撫養之恩,但他自認自己即位后對對方的追封、衛家的安撫便已經算是回報過先前恩德了。畢竟,就連逼死他自己親生母親懿安皇后的桓宗皇帝,裴舸為了皇權穩固、自己即位的合法正統性,也是在人前人后一直恭恭敬敬地稱其為“父皇”的。
裴舸待滿門被滅的宋家尚且薄情,與之相較,他自認自己對衛氏已經很是寬厚了。——畢竟,他上輩子也不是沒有試過替衛淑妃說話,可最后不還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全都作了無用功嘛。
好不容易能擁有重來一次的機會,裴舸非常珍惜,遭蠻夷賤辱過才知此時的皇室宗族待遇有多么可貴,裴舸自認自己這輩子要做的大事還有許多,而拯救養母衛淑妃,從來都不在他的“大業”計劃里。
但現在不一樣了,毓昭儀提出要蕭惟聞入宮當面對峙。
而一旦蕭惟聞真入了宮、當面對了峙,無論結果是好是壞,他都將在桓宗皇帝心里留下永久的一根刺。
畢竟,這些男女之事本就是最說不清楚的。而就算再退一步,蕭惟聞行事再是一貫周到機敏,最后真能證得清楚明白自己,但……只要牽涉進了深宮內帷的隱秘事中,單是對方今日站在這里對過峙這一條,就足夠令桓宗皇帝所不喜歡了。
事關男人尊嚴,尤其這男人還是最最刻薄寡恩、生性多疑的桓宗皇帝……裴舸非常確定,只要蕭惟聞今日一進宮來,他在桓宗朝間的仕途就基本完了。
桓宗皇帝是不會喜歡有這么一個人天天在自己眼前晃悠著來提醒自己那曾經十足“屈辱”的生辰夜的。
而現在離自己長到足以即位、桓宗皇帝駕崩,可還有十年之久呢啊!裴舸開始情真意切地感到慌張了。
“陛下以為如何呢?”衛斐卻早已經半點都不想再去搭理身后那個跟屁蟲的神態變換了,只平靜地轉向了另一邊的皇帝,緩緩問道。
裴辭沉默了片刻,眉心微蹙,沉吟著緩緩道:“朕是愿意相信衛嬪與蕭卿的清白的,也罷,張祿,去蕭府傳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