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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電光火石之間,卻是太后第一個開口,喝止了此事,“依哀家之見,家丑不可外揚,也罷,既然衛嬪如此說得情真意切,倒不妨再給她一個機會,出宮卻是不行的,就褫奪封號、廢為庶人,關押在慈寧宮之內,只待十個月后,自見分曉吧!”
太后而今是很清楚兄長承恩侯的打算的。——無非是試圖通過姻親拉攏蕭惟聞,進而再與蕭惟聞聯手,翁婿合力,壓下東南泉州朱家的事。
而太后也與裴舸所想的一般,今日蕭惟聞這宮一入、人一當面對峙,事件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再又擴大了一個層級。
不過太后到底是要比裴舸這個蒙頭蒙腦重生回來的人更要清楚自己這個作了皇帝也難改本性的兒子。在太后看來,蕭惟聞入宮對峙后,最后無非有兩個結果:一則就此沒落、被定罪抑或者遭皇帝日益疏遠,正是如裴舸所恐懼的那般;但還有二,蕭惟聞能把自己辯得清清楚楚、干干凈凈,皇帝毫不在意,反對他更為親近愛重了。
若是一,對張家而言無功無過,不過是不用再去拉攏一顆廢棋子罷了,可……倘若是二呢?
蕭惟聞會不會事后記恨是太后與張家在其中搬弄是非、做下手腳,把本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并沒有再去捅到皇帝跟前的事情,反一口氣全禿嚕了出來呢?
承恩侯府賭不起,所以也太后賭不起。
而這一回太后提出的建議還算是公允,裴辭猶豫了片刻,并沒有反對。
一場鬧劇,最后以這種方式草草落幕收場。
只是隱在臺面下的風波不僅沒有停止,反還更為波瀾涌動。
衛漪被廢去封號關押在慈寧宮后的偏殿內,衛斐連夜去親手給她收拾了衣物、在宮人間到處打點,幾乎是忙碌了一整夜沒有合眼。
而同樣一整夜沒睡好的,還有這后宮中的好幾位,就比如說,同住廣陽宮內的某位才人。
翌日給太后請安罷,李琬從慈寧宮里退出來,攔住了正欲相攜而去的建章宮兩位。
“盧妹妹,”李琬面上無波無瀾,語氣平和,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心捏得有多么緊。“日前多得了兩斤洞庭碧螺春,今日可有空,來我這里品鑒一二?”
盧依依只靜靜地凝望著李琬,也不說話。
梅如馨撇了撇嘴,滿眼的難以置信,左右四下看了看,然后才壓低了嗓音,滿是無語地抱怨李琬道:“現今正是多事之秋,還不知道承乾宮里的那位是要如何發威報復呢……李才人現不老老實實地回自個兒宮窩著,還有心情賞那什么茶呢?”
李琬抿了抿唇,沒有回答梅如馨的意思,卻也堅持著沒有放下攔人的意思。
梅如馨的眼神一時又是訝疑困惑,又是震驚不解。
“我在家中時最是喜愛洞庭碧螺春,難為李姐姐入了宮都還一直記著,”最后,還是盧依依先抿著唇笑了笑,主動朝著李琬靠了過去,輕聲細語道,“真是讓我感動……如馨,你先回去吧,我先過去李姐姐那里一趟,錯錯就回了。”
李琬同樣下意識地抿了抿唇,卻是有些笑不出來。
到得廣陽宮,途經凄凄切切、人心惶惶的主殿,到得李琬的東側殿。
二人分主賓坐下,李琬請盧依依過來,當然不是真為了喝茶,但倒還是一樣先上了洞庭碧螺春。
一道熱茶飲盡,二人間也靜默著僵持夠了時辰,李琬拿帕子掩了掩唇角開門見山道:“是你做的么?”
盧依依靜靜地垂頭凝視著自己茶盞中仍還在漂漂浮浮的茶梗,沒有應聲,也沒有作出任何應有的反應。
李琬的心一時沉到了谷底。
“付嬪不會莫名其妙地就突然去派人去查了蕭、衛兩家的婚事,”李琬艱難地吞咽了一下,胃底像是壓了一塊重重的巨石,遲疑著緩緩道,“而我在蕭夫人入宮那一日偶爾在慈寧宮外撞破了衛嬪與蕭夫人的親密,后又在御花園承恩侯府嫡女出事后妄自揣測過衛、蕭兩家關系匪淺……而這個猜測,我只隨口與你提起過。”
盧依依的彎如新月的柳葉眉細細地蹙了起來。
“李姐姐,”盧依依緩緩抬眸,神色平靜而困惑,非常自然地與李琬道,“我不知道你這是在說什么。”
李琬張了張嘴,復又閉上了,沉默了很久很久。
李琬想問盧依依,是不是你提醒的付嬪去查滎陽城里的蕭、衛兩家,去查蕭惟聞那個突如其來冒出來的“原配”……但同樣李琬也完全能預料得到,自己這話就算是問出了口,得到的,也無外乎是盧依依的一句“李姐姐,我不知道你這是在說什么。”
“‘綿綿思君意,蕭蕭滿雅林’,是從衛嬪的寢宮里搜出來的,”李琬最后也只平靜地補充道,“而就我所知,廣陽宮主殿的防備雖是薄弱、處處都有漏洞……但卻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進得去衛嬪的寢宮。”
——而除了承乾宮里的那兩位之外,剩下的宮嬪里,沈韶沅太清高、付心嵐比她們年紀大資歷老、林美人極少冒聲、宋琪弄與衛漪結惡、李琬與衛漪翻臉……而就是在最后剩下的建章宮兩宮嬪中,衛漪也是親近溫柔靦腆的盧依依要遠甚于梅如馨。
倘若建立在承乾宮毓昭儀絕對不會害自己親妹妹的前提下,那……能在衛漪寢宮動手腳的,不是云初姒、就是盧依依。
無非二選其一。
“李姐姐,我好像明白了,好像又沒有明白,”盧依依抬起頭,非常認真地與李琬求證道,“你這樣說,是在替衛嬪出頭鳴不平么?……那你又覺得,衛嬪肚子里是真的懷了、還是沒有懷?”
李琬的心弦驀然一動。
——她是冷不丁地想到了:何太醫是診定衛漪有兩到三個月的身孕,假設那時候衛漪就遭了人算計的話……與后面李琬向盧依依提及蕭、衛兩家事的時間,卻似乎又有些對不大上了。
“當初衛嬪憤而與李姐姐割席斷義,我與如馨都更親近李姐姐一些,”盧依依拿著茶匙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茶盞里的梗葉,溫柔和氣道,“衛嬪幾番不顧體面地惡毒咒罵李姐姐,李姐姐不慍不怒,我和如馨都很佩服,覺得姐姐的涵養可真是好……原來,竟是我和如馨都理解錯了,李姐姐對衛嬪竟然還是如此地關懷惦念么?”
李琬這回沉默得更久了些,最后也沒有能接續下去。
“當初皇帝派慎刑司的人查巫蠱案,最后一路查到了仁壽宮的宮女身上,”李琬冷不丁提道,“最后點醒我不宜坐以待斃、而應該是先下手為強、主動除去那宮女反拿去向太后邀功,求得太后委以重任、方便順勢驅逐掉曾暗中挑動我與懿安皇后矛盾的李妃……是你隨口感慨的一句話。”
盧依依安靜地垂下眼睫,靜靜地朝著李琬看了許久,微微笑了。
“后來你那么巧地‘無意’撞見尸首,嚇得花容失色、驚恐而夜不能寐,”李琬淡淡道,“究竟是單純地害怕尸體,還是自己‘于心有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