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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冤有頭
付心嵐驚叫一聲, 從糾纏的晦暗夢魘中猝然驚醒。
永和宮的大宮女問萍正立在門外低低地喚她:“娘娘,該到去慈寧宮請安的時辰了……”
付心嵐閉了閉眼,撕下額上昨夜睡前貼好的膏藥, 昏昏沉沉地木然起身,頂著滿頭的冷汗和滿臉的憔悴, 匆匆忙忙洗漱完出了殿門。
問萍看著付心嵐眼底的烏青與發黃的面色, 想說些什么, 最后終還是欲言又止地閉上了嘴。
進慈寧宮時一個不著意, 還險些與邊上的貴人沈韶沅撞作一團,沈韶沅退了半步, 扶了付心嵐一把, 微微蹙眉, 眼神復雜地瞥了付心嵐一瞬, 壓低了嗓音,平靜地提醒她:“付嬪娘娘小心。”
邊上諸位后宮妃嬪的眼神霎時一齊聚集在了付心嵐身上。
付心嵐只覺得自己臉上火辣辣地疼。
——她親上明德殿當著皇帝的面自請離宮清修一事早已經在這后宮中傳得沸沸揚揚,眾人皆道她是胡言攀誣了衛嬪之后,眼看東窗事發, 事情將近暴露,心虛所致。而皇帝現在還攔著不放付心嵐走,也無非是偏要等著衛嬪的事情塵埃落定, 該賞的賞、該罰的罰、該判的判……如此才會愿意給付心嵐一個痛快。
付心嵐緊緊地攥住了手里的帕子,知道滿宮上下而今都拿她作第一笑柄,雪中送炭的無,作壁上觀、等著看好戲的涼薄人倒是不少。
不過付心嵐早無意去與她們這些人計較了……待進得慈寧宮, 眾妃嬪與太后請安問禮后各自入座, 太后涼涼的一個眼神掃過來, 付心嵐頓時心恐神亂、坐立不安。
——她哪里能弄明白董若璧突然喪了命, 只是她運氣不好,算計太后且偏偏算計在了太后與皇帝置氣的緊要關頭,被太后一個心氣不順,拿來泄氣地隨手弄死了。
付心嵐現都還想著毓昭儀那一日在明德殿前的詭妙暗示,夜夜不得好眠,憂心太后會把張家姑娘在宮里出事一著反記到自己頭上、在一片風平浪靜里就白白丟了性命呢!
如果說,在誤以為董若璧和李縈懷是接連命喪毓昭儀之手、自己很有可能就將要是那下一個時,付心嵐心底是充滿著悲憤與恐懼的……而自己需要面對的人一旦從毓昭儀變成了慈寧宮里的那位太后,付心嵐心里就再沒有什么悲憤,只有純然的畏怕了。
太后面無表情地瞟了座凳子上好似插了針般不安生的付心嵐,閑而懶散地聽著眾宮嬪沒滋沒味地扯了會兒閑事,清了清嗓子,滿意地看到滿殿很快便寂靜了下來,故作沉吟片刻,垂著眼睛緩緩道:“廣陽宮空置,庶人衛氏被廢,只留舸兒一人,哀家瞧著,卻是難免有些心疼 ……孩子到底還小,不能沒有母妃照顧,不然連個冷啊熱啊的,底下那幫子人都料理不妥當。哀家思量著,還是得與皇帝說說,給舸兒另選一位新的母妃出來。”
——太后之所以方才獨獨瞧付心嵐那一眼,是心中實在恨鐵不成鋼。本來付氏資歷最老,這時候自己本是可以順理成章地將她也列為向皇帝舉薦備選里。可偏偏付氏先是本人跳出來檢舉小衛氏不貞,再是不戰而退,在事情還未徹底的塵埃落定前便急吼吼地自請出宮去清修,實在是昏招頻出、打得一手爛牌,而今卻是怎么都不再好提她的名兒了。
太后的目光在殿內轉悠了一圈,先是去看沈貴人,沈韶沅卻眼神閃爍著低下頭,避開了與太后的對視……太后輕輕地嗤了一聲,再是轉去瞧身畔的李琬,李琬卻是咬了咬唇,更是干脆地與太后輕輕搖了搖頭。
太后眼眸漸深,不再去瞧剩余人等,只正大光明地將目光投放在衛斐一人,開門見山道:“毓昭儀是庶人衛氏同族同根的姐姐,可愿意代她撫養皇長子?”
——太后不去問衛斐怎么想、怎么看這件事,而是直接赤/裸/裸問出一句她可愿撫養“皇長子”,尤其是在“皇長子”三個字上加重了音調,便正是意在提醒衛斐:她要真認下了裴舸,那裴舸就將會是她和皇帝二人的長子,未來她自己肚子要是不爭氣便罷了,要是爭氣……卻是更不知會要生出幾多波折。
坦白講,太后就是想逼衛斐當眾說出口一句:“不愿意”。
——而且看最早在慈寧宮內談論過繼裴舸事時,衛斐并沒有與皇帝太過爭取便異常大方得體地支持自己堂妹收養了這位裴莊皇室當下這根獨苗苗的反應……太后也有八成的把握,這個野心勃勃的女人,更是希望能誕下從自己肚子里出來的親生子,而非平白為他人去做那嫁衣裳。
而只是衛斐自己先當眾說了不愿意,之后太后無論如何提議計劃,以后到了皇帝那里,也再難想去翻出慈寧宮的什么大的錯兒來。
太后想逼衛斐出口拒絕,衛斐就是心中本來便不愿意,也不可能在這時候便直接說了。
“太后娘娘美意,只是……雖然衛嬪而今封號被褫奪,但其究竟是真有不端還是遭人誣陷,這些事情都尚未有所定論。”衛斐微微笑著,只四兩撥千斤道,“衛嬪突遭變故,身陷囹圄,既與臣妾是血脈相連的親姐妹,臣妾怎好在這時候落井下石、強搶了她的孩兒去呢?”
“怎么就是‘落井下石’了呢?”太后也溫和笑著與衛斐見招拆招地打太極,“皇長子年歲尚幼,自顧不得,衛嬪既身為人母,自然是有慈母心腸,怎忍心見得自己的孩子在外落魄無人顧。你代她教養,反是替分憂,得當她感激涕零的……”
“若只是‘暫代’,”衛斐揪住太后話中漏洞,乘勝追擊,只微微笑著道,“臣妾自然義不容辭。”
——言下之意便是,“暫代”便算了,但倘若是正式收養,那在而今衛嬪身上疑罪未明、來日不知會不會復位復寵的當下,下面輪到的不管是哪一個,都是實打實的“落井下石”了。
太后霎時止了聲。
眉眼間隱隱有些陰沉沉的。
——她鄭而重之地與眾妃嬪正式談起這一著,自然不是為了給裴舸找一個緊緊只在衛漪被困時臨時拿來充數、衛漪來日復位后立馬被丟到一旁的工具養母。
太后淡淡地掃了四下一眼。
“既然毓昭儀在道義上不容如此,”一片靜寂中,最后還是邊上的宋琪弄第一個跳了出來,咬了咬牙,本著既已經與衛氏姊妹結下了梁子,左右也好不了了,不如干脆得罪到底的心態,主動開口道,“那嬪妾私以為,沈貴人家學淵源、家風嚴正,就很適合教養皇長子。”
“宋寶林過譽了,”宋琪弄話音還沒有落地,沈韶沅第一個出言反對,亦微微笑著,笑意不達眼底,冷冷淡淡道,“您才是皇長子的親姨母,若論合適,這宮嬪中又哪里有合適得過您的?”
——宋琪弄在初雪夜后不久就被皇帝隨便找了個由頭貶為了從六品寶林,大家明人說暗話,彼此心里都清楚,這是皇帝在表達對宋琪弄當夜在慈寧宮內屢屢步步緊逼的不滿。
往常未入宮時,宋琪弄才名被沈韶沅壓下一頭,心里不痛快,處處尋沈韶沅的不是,初初入宮時也單單挑著沈韶沅一個人針對……沈韶沅心中冷冷想道:宋琪弄從前好事自來從想不著她,倒是這種出力不討好的得罪人事,第一個就先挑著她往外戳。
沈韶沅自然也不喜歡自己當了被人借去殺人的“刀”。
宋琪弄瞪大了雙眼,卻是覺得沈韶沅不知好歹、不識抬舉,若非深知皇帝實在是太不喜歡自己,以宋琪弄的性子,怕是恨不得想要抓住任何一絲一毫的機會去毛遂自薦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