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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沈萬三:權力的假想敵
宮城,皇城,京城,層層疊疊,一派森嚴。偶爾的鷹隼越過天空,成為太祖威嚴的俯視。龍椅上的明太祖,雙眼陰鷙——這才是真正的猛禽,他從不缺失自己的警覺,在捕殺顯現的獵物后,依舊時刻尋覓潛在的敵人!
二十五歲起兵,十七年征戰,這個名喚朱重八的鳳陽僧人,蕩平了天下所有的敵手,于南京登上帝王寶座,成為響當當的英雄朱元璋,更成為萬民仰視的明太祖洪武皇帝。與那些守成、享樂的帝王迥然相異,大寶之上朱元璋的大興土木,不是布展帝王之家的壯麗與奢華,而是在南京城圈起了一道又一道高墻,為權力打上堅硬的鐵箍。還有權力的覬覦者么?一只不祥的獵物,在太祖的視線里漸漸明晰——這,就是沈萬三。
一、“聚寶盆”的秘密
沈萬山(約1306-1393),本名沈富,又名沈秀,字仲榮,祖籍浙江湖州,父輩時徙居吳縣,后移居蘇州。明初的這位沈秀,因巨富名聞天下,世稱“沈萬三”,后世民間的一尊“財神”。
民間傳說、文人隨筆、正史《明史》,魅力持久的火爆題材“沈萬山”,其實仍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正史、族譜以及文人筆記中的沈萬三,大約能見一百二十余種,敘述各異,你說是他說非,甚至有人懷疑歷史上是否確有沈萬三其人。但是,自明太祖起始的有明一代,沈萬三代表的財富與王朝權力潛在的沖突,始終是顯性而真實的。
當“要命”不再作為時代的主題,“要錢”便擴張為最顯性的本能,明朝在財富的創造與追捧上也與前朝迅速拉開了距離。董谷《碧里雜存》言:明初年社會流行稱巨富為“萬戶”,有錢人姓后多要被敬贈一個“萬”字,通俗地說尊敬吧。富人也是有等級與檔次的,富裕的程度則分“奇、畸、郎、官、秀”五等,“秀”為最高。“沈秀”與“沈萬”,全是標識。稱其“沈萬”,后面再不厭其煩地加個“山”字,約等于著重號,意思就等于“沈秀”;而冒出個“三”字,據說是地方富豪排行榜,沈氏曾經屈居“第三”。后世著述中沈萬三的各種亂,實際上又是相通的。
在被奉為中國“財神”的人物中,沈萬三基本上屬于“前有古人,后無來者”。他在民間的魅力,錢財的多少只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在于他富貴榮華的因果奇異——這類致富傳說,足以催生無數人的“富貴夢”:無需辛勞,運氣來了,便有花不完的金山銀山。
傳說沈萬三的財富,源于“聚寶盆”:盆中放金子,取出金子又生出金子;盆中放銀子,取出銀子又生出銀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總之,沈萬三確實是個大款,并且又不勞而獲,連算盤珠子也不用撥一下。
沈萬三是如何得到“聚寶盆”的呢?也亂了。雖是眾說紛紜,卻不外乎兩類:基于道德,或基于智慧。一說沈萬三救了一批青蛙,從而發現“聚寶盆”。做好事,發大財,也屬于“正能量”。一說這年大旱,草木基本上都已枯絕,但沈家負責割草的傭人,卻能每天順利完成割草任務,早早收工。善于“全程管控”的主人沈萬三頓生好奇,琢磨了一陣子,決定悄悄跟在傭人的后面,瞧它個明白。累出一身汗味的沈財主,很快眼睛一亮:萬木皆枯,山中竟有一小塊地,長著綠油油的青草,傭人前面割掉,后面它又長出來!待傭人走遠,興奮的沈萬三趕緊拿鍬來挖,挖出一個鐵盆。結果,“聚寶盆”橫空出世……
——相信很多人都知道這個故事,但可以肯定,并沒有多少人真正明白:故事的謎底,旨在證明沈萬三聰明絕頂!如果腦子不好用,不能透過現象看本質,就算“聚寶盆”近在咫尺,也不過是沈家的傭人,圖得快活,始終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沉醉于割草的輕松,把老板們的差事打發掉。
傳說中沈萬三的異樣,實則還有更重要的一條:他能琢磨人,還能不讓人知道。這位沈萬三,遲早要干出大事來。財,從來就沒有亂發的。
一介農夫,滿腦智商,即便鄉村陋野,沈萬三也斷斷不會沉醉在“聚寶盆”的“致富夢”中。
真實的沈萬三,究竟如何完成了由農夫到富人的轉變?答案:農耕。
元末是一個嚴重動蕩的社會,破產成為鄉村的普遍現象,不少土地失去業主或佃戶淪為荒蕪。沈祐、沈萬三父子從南潯卜居周莊,依賴的便是將無主土地收歸己有。別人不要的地,價值太有限,倘若耕種不善,很可能血本無歸。辛苦一年,只收回種子,不種才是檢驗智商的唯一標準。所幸沈家父子手腳勤快,頭腦好使,他們改良土壤,興修水利,實施良法,貧瘠的土地一塊塊地變成良田,再漸漸蔓延成一片,成全沈家父子成為名副其實的鄉村地主。
“萬物土中生,有土斯有財。”開始富裕的沈家父子,又不斷開墾荒地,兼并良田,從此成為蘇州地方的富戶。依靠土地的占有與經營,這也是元末江南豪家的普遍起點。靠“躬稼起家”,辛辛苦苦取自于土地,繼而“廣辟田宅,富累金玉”,陶煦《周莊鎮志》(光緒版)等地方史料中,沈萬三的發家史清晰,而且可信。
年復一年的土地兼并與擴張,沈家的田產越發廣大,沈萬三也不再“躬稼”勞作,開始由體力勞動向腦力勞動的晉級——雇傭長工、短工,同時把田地出租給佃戶,征收租米。傳說中的“聚寶盆”,在這時真的落到了沈萬三手中——
所謂“聚寶盆”,無非是讓錢再生出錢來。沈萬三的“聚寶盆”,便是高利貸。元末盛行的高利貸,同樣為其他時代所不及,聰明的沈萬三瞅準了這個時機,搞起了以錢生錢。高利貸這只“聚寶盆”,對沈萬三的迅速致富,與傳說中的“聚寶盆”并無二致。
沈萬三除了“聚寶盆”,還有傳說中的“搖錢樹”——這就是經商。農耕與高利貸積累的資本,讓沈萬三有了進入商場的實力。他買賣糧食,販購貨物。明代的《逆臣錄》中,可以看到沈家買賣過白蠟、珠寶、蘇杭緞匹,經商圈覆蓋到徽州、池州、太平府、常州和山東德州等地。沈家的生意,做在民間,也做到官府,甚至做到了海外。
沈萬三還是一個運氣極佳的人,因為他是一個信譽極好的人。清《周莊鎮志》載:“沈萬三秀之富得之于吳賈人陸氏,陸富甲江左……盡與秀。”元末蘇州人陸德源富甲江左,沈萬三還曾當過他的“管家”,陸對沈氏很是欣賞,自己已經老了,也看破了紅塵,加之時局動蕩,巨額財產極易招致橫禍,不如慷慨送人。于是,陸德源將家產贈給了沈萬三,自己去澄湖邊的開云館當了道士。
家產送人?有的。李延昰《南吳舊話錄》中的諸生唐默,“父以賈起家,積資雄一鄉,田畝十余萬”。這位唐書生,就與陸道士想到一塊了:金錢如糞土嘛,全部送人,讓他們難受難受!
這世間,好事總是有的,可惜的是等人送錢的常有,要送人錢的不常有。而從呂毖《明朝小史》相關情節看,陸道士可能有女無子,與沈萬三還結有一門姻親,家財送沈家,并不是隨機抽樣,“中獎”者的面目外人是看不清的。所以,對普通人而言,坐等別人送錢的心思,有或無基本上差不多。不管怎么說,沈萬三人好、運氣好,有一大筆偶然所得,商海中自是如虎添翼。
“東走滬瀆,南通浙境”,周莊實在是個好地方。沈萬三把水路交通發達的周莊,作為商品貿易和流通的基地,把內地的絲綢、瓷器、糧食和手工藝品等運往海外,又將海外的珠寶、象牙、犀角、香料和藥材運到中國,開始了“競以求富為務”的出海通番。《吳江縣志》載:“沈萬三有宅在吳江二十九都周莊,富甲天下,相傳由通番而得。”著名歷史學家吳晗也說:“蘇州沈萬三之所以發財,是由于做海外貿易。”
從第一產業干到第三產業,從國內貿易做到國際貿易,沈萬三早已從“地主”晉級成了“資本家”。至于“資巨萬萬、田產逾吳下”,成為江南第一家,沈萬三則另有一柄致富魔杖。
二、亂世之爭
對財富的悲壯預言,陸道士算得上是“半個”預言家。他送給沈萬三的財富,確實很快遇到了風險。元至正八年(1348年),方國珍兄弟造反。不過,方國珍造反的地點是在臺州,離沈萬三還比較遠。元至正十三年(1353年),張士誠兄弟接著造反。這次沈萬三麻煩大了,因為張士誠是泰州人,殺人越貨的地點主要在高郵。離自己這么近,陸道士的財富預言看來要實現了。
但是,陸道士的預言始終沒有實現。
張士誠(1321-1367),小名九四,泰州人。在元末諸多的造反者中,張士誠的身份最為特殊——他不是饑寒交迫,無路可走。張士誠販鹽起家,是一個成功的商人,天下大亂時,懷著稱王天下的雄心,起兵反元,要做樁特大的買賣。造反的成果,一度也令他自己都感到歡欣鼓舞:1355年,張士誠建都平江(蘇州)。1363年,自立為吳王。帶什么團隊創業,也沒帶軍隊來錢快啊!
張士誠起手這么順利,絕非因為他是一個商人,有錢招人拉隊伍。起兵時早年積累的那些資本,早已作為軍餉花得無影無蹤。亂世當兵,混的就是一口飯。沒錢還帶人造反,早被自己的人給反了。張士誠打仗不愁錢,與他的地盤有著直接的關聯。江南富裕,朝廷的稅不好收,但造反經費要起來就容易些:關系不好的,拿刀去砍,天下哪有真要錢不要命的人;關系好的,主動送上門,就當是朋友間的禮尚往來。換個老百姓都不能活的地方,造反也是非常困難的——人家確實沒有錢,就算拿刀去砍,除了死人流血,錢也不會血一樣地流出來,熱鬧一陣子往往也就自生自滅了。
沈萬三那是何等聰明啊!與鹽販出身的張士誠早有過商業業務往來,沈萬三商業誠信歷來很好,張士誠對他本沒有惡意。他不用張士誠派人來要,“朋友”的隊伍缺錢花,沈萬三早主動送來了。在張士誠雄心創業的始終,沈萬三與他都是朋友,張士誠造他的反,沈萬三經他的商,造反要花錢,經商能賺錢,一個就當是提供安保服務,一個就當是上交服務費用,無論白道還是黑道的特權,對財富都是一根魔杖。
張士誠除了堅強的經濟后盾,人才資源也相對充裕。自宋代開始,國家的經濟、文化中心就已移至江南。起事之初,后來寫出流行小說《三國演義》的施耐庵、羅貫中,即投奔到他的帳下,幕府作賓。不過,這些文學青年眼高手低,紙上寫起造反來頭頭是道,真干起造反的活來純屬紙上談兵,張士誠也不拿他們當作回事,他們也不好意思混下去,先后去了別處,沒有像沈萬三那種韌勁,與張士誠精誠合作,堅持到底。而這些,對同行業競爭的朱元璋來說,該是怎樣的羨慕嫉妒恨啊!
張士誠造反沈萬三生意興隆,朱元璋造反沈萬三則被害得不輕。元至正十七年(1357年),朱元璋率部打下常州,把張士誠的弟弟張士德給活捉了。張士誠趕緊“撈人”,沈萬三狠狠地砸了一筆錢,找人為張士德具保,辦理出獄手續。但朱元璋做事夠絕,竟把張士德給殺了。沈萬三的銀子雖然白花了,但與張士誠的關系更鐵了。
比朱元璋更可恨的,還是蒙元朝廷。張士誠造反最終不成功,主要是地方選得太好。太好,“辯證法”的觀點就意味著有太壞的一面——江南,整個朝廷就靠這塊寶地過日子,你把它據為己有,朝廷的日子還怎么過?所以,在眾多造反者中,張士誠是挨政府拳頭最狠的一個。換個角度說,張士誠拼命鬧,又等于給別處的造反兄弟幫忙。這一點,朱元璋很清楚,所以張士誠稱王時,他一心埋頭干實事,不稱王顯擺,也不隨便到張士誠的地盤尋點便宜。
切斷元朝的經濟命脈,張士誠啃的其實是一塊骨頭,根本就不是一塊肥肉。凡要人性命,必招人死拼。群雄亂戰,張士誠又處在了朱元璋、方國珍和元軍三方夾擊之下。面對巨大壓力,張士誠只好投降朝廷,當了個太尉。做出這等抉擇,對張士誠來說顯然有點無可奈何,對沈萬三來說則是利益倍增——過去生意場上只有黑道保護,現在黑道、白道全齊了。
隨著張士誠的變身,沈萬三又名正言順地用上了朝廷的優惠政策,干起了海上貿易。沈萬三的兩個兒子沈茂、沈旺便為張士誠督運漕糧,響當當地做了官方生意。沈萬三于元末迅速暴富,主要集中在這個時期。
這個時候的張士誠其實也有風光的一面:脫“匪”為“官”,身份體面,又重兵在握。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元至正十九年(1359年),朝廷還派出使者蒞臨張士誠的駐地,張士誠在隆平府(蘇州)舉行隆重宴會,招待朝廷使臣伯顏。
這一次,沈萬三接受了一個光榮而神圣的任務,就是為張士誠造一座“紀功碑”,擴大張士誠的社會影響,并流傳后世。
做生意沈萬三是強項,搞藝術他就有點勉為其難了,但他弄得非常出色:這座保留至今的“張士誠紀功碑”,高達三米,有一百一十八個浮雕人物,人物層次分明,最上方為朝中侍女,二層的正殿正中端坐著張士誠,三層的偏殿為朝中大臣,底層則是身穿鎧甲的護衛官兵。沈萬三的藝術天賦,是將使臣伯顏處理成一個小人物,居下方作陪:張士誠不是降將,也不是降臣,而是儼然面南背北的王者!
“紀功碑”的樹立,說明張士誠對此很滿意,沈萬三對張士誠的內心把握也很準確——這個時候的沈萬三,已經熟悉了官場,精于政事,出色的商家已煉成了玩政治的行家里手。
沈萬三花錢為張士誠涂脂抹粉,也不能說就是富人軟骨頭。在憑拳頭說話的時代,一切取決于拳頭的大小,更何況自己與張士誠利益相關。那陣子的張士誠,也確實需要表現與享受,因為有的是實力,即便是后來的明太祖,對他也是低聲下氣。元至正十六年(1356年),張士誠一路攻陷平江(蘇州)、湖州、松江、常州,然后盤坐在隆平府(蘇州)大殿里。朱元璋派人送信說:您在姑蘇(蘇州)稱王,俺十分仰慕,俺每(俺們)睦鄰友好,一起創業吧……
張士誠呢?根本就不搭理。做的一樁事,是把使者扣了。
但是,天下大勢,急轉直下。元朝氣數將近時,朱元璋帝王之路上只剩下兩大敵手:楚為陳友諒,吳為張士誠。這兩大宿敵,誰都不好惹:“友諒最桀,士誠最富。”朱元璋的雄才大略,在于他吃透了陳、張:陳敢作敢為,張貫于自保。攻張,陳必出手;攻陳,張不敢趁火打劫。和氣生財,那也是商家的一條古訓。所以,朱元璋果斷攻陳,而張果然作壁上觀,然后成為陳友諒第二。
時勢就是這么作弄人,元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解決了陳友諒,朱元璋的人馬如期而至,大軍東進,攻破平江城。徹底失敗的張士誠,放火燒死家人,然后投環自盡。結果,運氣太差,沒有死成,硬是被朱元璋的手下給活活生擒了。
在應天府(南京),朱元璋準備勸降張士誠。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能用上的東西,為什么不用呢?朱元璋小時沒念過這段話,大了他自動明白了這個道理。大業未成,或是出于統戰的需要,或是出于降伏對手的心理滿足——將“天子”收到手下當差,馬斯洛的層次需求理論,肯定還要再添一層。
但是,張士誠的回答就是這么添晦氣:“天日照爾不照我!”意思是說:你有什么了不起啊,無非運氣好點而已……
張士誠的回答,為自己的人生畫上了句號,似乎也為自己找到了心理平衡,但無疑挑起了朱元璋的莫大恨意:他就是不給張士誠痛快而體面的一刀,而是倒垃圾一樣地讓人找了個破筐,裝著張士誠,抬至竺橋,招人圍觀,然后主子打家奴一樣地狂打,一棍,再一棍,直到張士誠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