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衍之道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長揖”,本來確實是尋常的,海瑞認為仍然是尋常的。但除了海瑞,大家都認為這很另類——因為尋常,所以另類。海瑞這一站,有驚世駭俗之效,自己也一“站”成名。
——這是海瑞一生中做的最小的一件事,也是一生中最典型的一件事。海瑞由此實質性地出現在明朝的官場,并且持續地發揮類似效應。
明朝官場上的多數官員,都是學養深厚的,但在世風面前多選擇“順從”。當恪守禮法、堪為士范的海瑞出現時,他們測試出了自己的病。官員作為封建王朝的社會精英,可能腐敗,不可能愚蠢,由海瑞而引出的禮儀病癥,雖是出現在“皮膚表層”,難免引發他們的憂患與聯想,同樣也引發了對太祖時代的懷念與共鳴。如今的社會有法不依、有章不循,一旦成為常態,最終必定是重病纏身。對無病的海瑞,更多的官員深為贊賞,悄然嘆息。海瑞得罪了一個督學,事實上贏得了多數官員的好感。
作為名人的海瑞,從此忙碌起來。他要做的一件事,便是接待,迎接“參觀”。每每此類公務活動,海瑞行的禮,都是“長揖”。
海瑞的接待對象,上升到了學政。提督學政,是由朝廷委派到各省主持院試,并督察各地學官的官員,一般由翰林院或進士出身的官員擔任。海瑞接待的這位學政,名叫朱衡——他在日后,將海瑞這張試紙,放到更多的官員面前,甚至可以說是中國“清官史”的操刀者。
接下來,海瑞接待的是道員,就是省級的行政與司法官員。海瑞的影響,已經從教育界蔓延到了全省的官場。
再下來,海瑞接待的是按院。按院,是朝廷派往各地的巡按御史——這說明什么?中央機關都知道南平縣有個干部叫海瑞!
這么多人來,一是瞧新鮮,二是為自己貼金。不是所有的人都是真心來體檢,要為自己治病的。傳播海瑞“正能量”,也絕非所謂的官場良心。尤其對封疆大吏來說,出現海瑞這樣的模范與典型,自己臉上有光,當然是自己的政績。利益從來就是官場的深層次動因,海瑞與他們風格迥異,但沒有利益沖突,而是某種意義上的利益共同體。沒有利益,就沒有腐敗。明朝中葉以后,官僚體系雖已整體腐化,但官僚集團不可能希望王朝倒塌。真是那樣,就是最徹底的利益喪失。每一個貪官,都希望別人是廉吏,所以越是腐敗的社會,越是需要“清官”。
海瑞,就是這樣受到了官場的肯定,也就這樣名傳天下。
二、力不從心的嘗試
一個行為特別的教育界干部,一夜成名能為他帶來什么?
答案:升官!
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五月,四十五歲的海瑞出任浙江淳安縣令。
縣教育局長提拔為縣長?破格,并且不是一般的破格。海瑞只是一個舉人,能成為縣令,這在明朝的中后期是十分罕見的。
海瑞破格晉升的原因,官場的說法是“狷介”。狷介,指的是性情正直,潔身自好,不與人茍合。地方上出現海瑞這樣的“模范官員”,“巡按監司交章薦之”。這種認同,顯然是在官場,而不在民眾。直接將海瑞引薦進官場的,則是當年的頂頭上司朱衡。教諭海瑞,給學政朱衡的印象太深了!
縣令海瑞,又會帶來什么轟動效應呢?最顯性而又最普遍的回答是:清廉。
貪腐,是封建官場上的“流行病”。越是腐敗的王朝,越會出現“清廉”的主旋律,彰顯出貪腐這個時代主題。但歷史上,又沒有哪個王朝冒出制度上的考量,自己把自己關進“籠子”,好忽悠的一張牌通常就叫“清官”。太祖時代,砍下無數顆人頭,剝下無數張人皮,但是制度上考量的少,嚇唬人的成分重,所以事實上的明朝,清官依舊極為罕見,尤其像海瑞這樣還堅持一輩子的。正因為如此,清官總顯得比較緊俏。
中國歷史上的著名清官,只有海瑞能與包拯齊名。但同為清官的包拯與海瑞,清廉的內核是有差異的。包拯的清廉有著濃厚的“民本”色彩,海瑞的清廉則是鮮明的道(理)學精神,其“天理人心”的內圣追求,是為了“保國保天下”的外王事功,從而表現出對明太祖苛嚴治吏制度的恪守,對太祖時代忠誠的信仰與懷念,并由此呈現出更多的差異。回歸太祖時代,海瑞一生執著而失敗地追求著。
身為一縣之主的海瑞,按理應該與包拯一樣,以為民辦事或為民作主聞名。但事實上沒有,因為他不能明察秋毫,料事如神,辦理奇案遠沒有包拯式的傳奇,也沒有包拯的斷案技巧。海瑞辦案,不是包拯式調動各種刑偵手段一查到底,而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對那些疑案,他不是慎重調查,而是根據封建禮法的要求,做出道德式的判斷,甚至連封建王法都不顧,更談不上法治精神。從公平、正義的角度來看,無論屈誰也都是不公平的。
但海瑞自己根本就不這么認為,《海瑞集》中他這樣說:“與其屈兄,寧屈其弟;與其屈叔伯,寧屈其侄;與其屈貧民,寧屈富民;與其屈愚直,寧屈刁頑。事在爭產業,與其屈小民,寧屈鄉宦;事在爭言貌,與其屈鄉宦,寧屈小民。”
這種斷案方式,理論上的贊成率有百分之五十。考慮到弱勢群體的份額,實際贊成超過三分之二肯定沒問題。所以,如果要作民意調查,海瑞依然是個好官。更為深刻的是,海瑞的這種治理方式與明太祖的治國理念,又有著驚人的一致——太祖,平民出身,體恤下層是他的特點,跟“民本”思想有一點區別。
僅以把事情擺平當作履行公務,海瑞肯定是成不了政治明星的。海瑞再度成為政治明星,完全與公務無關,而是因為一次非常著名的買肉事件。海瑞到淳安當知縣,非常窮,菜自己種,更舍不得吃肉。有一次,母親過生日,海瑞買了兩斤肉。賣肉的屠夫興奮不已:沒想到這輩子還做了筆海縣令的生意!
這條消息,居然還傳到了總督胡宗憲耳里,也載入了《明史》。
一縣之長,窮得買不起兩斤肉?明代官員工資實際上并不低,打開《明會典》可以發現,七品縣太爺每年實際領到手的,有十二石大米、二十七兩銀子和三百六十貫鈔。三百六十貫鈔,當官的可以買到三十六石米,當然,換成老百姓也許就買不到這么多了。
除了俸祿,海瑞老家有四十畝田產,一年約有地租收入三十兩銀子。
海瑞在淳安當的是縣令,住房是公房,明代縣令住宅的裝修和家具,用的也是公費,出行有官方驛站,無需自己掏腰包。海瑞的家庭支出只剩下生活費用:按照明清人的說法,成人一天吃米一升,海瑞十二石祿米可以管吃。海瑞當年生活在比較偏僻的淳安,這個地區的生活費用,有相關學者做過推算,大致每年每戶(以一家五口計)需口糧十五石左右,油鹽菜蔬約需銀七兩,穿衣用布約需銀三兩,燃料約需銀三兩。以海瑞的合法收入,過上小康生活并不困難。
當時買兩斤肉要多少錢?按照海瑞自己的說法,“豬肉二十五斤,價銀五錢四分。”換算成現在的人民幣,每斤不到十塊錢。給母親過生日,海瑞窮到掏不出二十塊錢?
這個問題很難論證,他當時的領導也不相信。嘉靖四十年(1561年)冬,海瑞到北京聽候吏部考核,拜見吏部侍郎朱衡。老領導看他穿著一件破袍子,很不高興:你即便是窮,也不至于窮得連一件官服也置辦不起吧?!
朱衡的話,有點刻薄。回來后,海瑞便置辦了一件絹做的新服。
海瑞的窮,其實是相對其他縣令的。正常縣令,應該是全縣數一數二的富人,不至于縣級“福布斯排行榜”榜上無名。但是,《嚴師教戒》中的海瑞與縣令海瑞,始終是同一的。當《嚴師教戒》中的海瑞成為縣令海瑞時,他也并非要刻意制造官場轟動,而是他很快檢測出官場的又一種病:常例。
什么是“常例”?不是官員收受賄賂,而是歷年官場留下來的慣例,包括出臺土政策亂收費。常例的核心,在于“常”。習以為常,大家都這么做。有這個“常”,海瑞就不會“窮”,就會與其他同行一樣富。
海瑞到淳安,做的最有意義的肯定不是“買肉”,因為這與他人沒有太多的關聯,同僚與上級關注也就沒有意義,犯不著那么淺薄。海瑞做的一件與官場密切相關的事,同時也是損害群體利益的事,是革除常例。縣令的常例是多少?——沒當縣令時不知道,當上縣令海瑞嚇了一跳!海瑞上任后,讓師爺開列了一份全縣大小官吏的“常例”明細清單,單是自己“縣令”名下,收錢糧、催稅賦、審均徭、管軍匠、造黃冊、驗鹽引、節禮等等,多則百兩,少則數錢,這一年下來,竟然有兩千兩銀子。
兩千兩,現值人民幣差不多四十萬!
當然,縣令名下的這兩千兩銀子,并不等于縣令個人的收入。非正常的接待費用,公關費用,給上級送禮的費用等,都得從這里出。這同樣是官場“常例”。
縣令自己所有的,是“常例”剩下的部分,大概有一半。一半,一千兩銀子,人民幣二十萬,還是天文數字!
這種土政策下的亂收費或私設小金庫,明太祖時代是明令禁止的,官員違反的代價,很可能是自己的腦袋。但是二百年過去了,一切與時俱進,“常例”不僅盛行,而且公開化。舉國上下千余縣如此,整個官僚系統也都如此,甚至就是靠這類“常例”維持運轉。這些收入,維持著官員們的日常生活,更是關系網的維護費。而帝國的頂層,皇帝也為了自己的私庫而加收礦捐等,派宦官等四處督辦。從皇帝到小吏,都是這么過活。
觸目驚心的腐敗,卻因為司空見慣而讓整個官場熟視無睹,這就是流行病!
“紛紛世態,其不當予心有日矣!”早年讀書時的海瑞這么認為,現在的觀點依然如故。他要做的就是不同流合污,身在疫區而不被感染。而做到這一點,對別人來說難于登天,對海瑞來說則易如反掌。
綜觀海瑞一生,他始終能堅持“圣人”理想,砥礪節操,自覺于“存天理,滅人欲”。更重要的還在于,海瑞是太祖朱元璋的堅定崇拜者,他將“圣人”刻畫的理想世界與現實中的朱元璋時代等同統一,所謂“數十年民得安生樂業,千載一時之盛也”。當他面對社會之病時,無一例外都會想起太祖舊制,并將之奉為醫治社會的萬能藥方。
太祖又是怎樣醫治社會之病的呢?殺與捧。最為人熟知的,是朱元璋式的反腐:貪污一兩銀子殺頭,殺頭之外,還有抽腸;六十兩以上,剝皮,掛在公堂警示。明太祖時代,幾乎每個縣的縣衙都擺著一張人皮。嚴刑峻法下,洪武元年到十九年,兩浙、江西、兩廣和福建的地方官員,沒有一個做到任滿。最嚴重的時候,地方政府幾乎關門,朱元璋只好法外“開恩”,讓那些官員死刑緩期執行,帶著鐐銬在公堂辦公。
這就叫荒謬!
大屠殺的同時,朱元璋又大樹典型,于是出現了王升、王興宗、陶后仲、隋斌、王平等數十名廉政標兵。明太祖給他們加官晉爵,大加封賞,編出《彰善榜》《圣政記》等,廣為宣傳。
對明太祖的兩招,海瑞認為前者是理所當然。至于后者,海瑞認為并不值得贊賞,因為這尚不及“圣人之訓”的高度。而海瑞踐行“圣人之訓”,確實沒有功利目的。所以,上任第十天,海瑞主動做出了一個令人目瞪口呆的決定:革除所有常例。
海瑞的這個舉動,明顯比任教諭時的守禮進了一層。前者是診斷,后者是診治。
治病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有個段子說:病人求醫,醫生說你得戒煙,病人說行。醫生說你得戒酒,病人說也行。醫生說你得戒色,病人生氣出門,說這病我不治了!
海瑞令人不爽,就是發現了病,還要當醫生,并狠狠地醫治。他這一刀下去,不光是他自己,縣丞、典吏、教諭、師爺,直到衙役、門子,全縣大小官吏的灰色收入全都沒了。
太祖時代是全國“一刀切”,現在的問題是沒有“常例”的只有淳安,所以大家不平衡,也受不了。干同樣的事,報酬只有同行的一個零頭,誰愿給這樣的老板打工?
跳槽,那是必須的!淳安有編制身份的縣丞、主簿,紛紛要調離;臨時工身份的衙役、門子,干脆招呼也不打直接回家。好處的大頭沒有了,誰在乎那么幾個死錢?
但這些根本難不倒海瑞。縣丞、主簿走了,他自己兼職。衙役沒人干,無非待遇低,在更窮更貧困的鄉鎮總能找到人。所以,淳安縣并沒有就此關門,只有海縣令特別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