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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聞是位虔誠的佛教徒,徐霞客的朋友天臺迎福寺蓮舟上人的弟子。靜聞出家二十年,刺舌血抄錄《法華經》,最大的愿望就是將其供于雞足山。志同道合,徐霞客與靜聞結伴而行,以了卻這樁由來已久的心愿。
崇禎十年(1637年)二月十一日,徐霞客與靜聞來到湖南衡州境內。深夜時分,一陣恐怖的刀劍聲驚得眾人魂飛魄散,遇上打劫的強盜了!徐霞客身體敏捷,跳河而逃。靜聞是一個出家人,沒逃,沒躲,獨自一人留在船上,乞求盜賊留下佛經和徐霞客的書籍、文稿。拉扯中,盜賊刺了靜聞兩刀,然后放火燒船。烈焰熏人,河水刺骨,靜聞帶著傷,將船上的物品一趟趟搶搬到岸上,直至船只沉沒。然后,坐在沙岸上等人認領。
第二天早上,靜聞等來了徐霞客。倉促逃命,徐霞客只穿著單衣單褲,冷得渾身發抖。靜聞趕緊脫下自己的衣服,讓徐霞客穿上。
徐霞客與受傷的靜聞繼續前行,到了南寧崇善寺,靜聞已病重倒下。靜聞說,我一定能活下去,你先走吧,等我身體好了,自己走到雞足山,實現平生大愿。
徐霞客離開靜聞,前往雞足山。途中放心不下,又返回崇善寺。這時的靜聞已經故去,他留給徐霞客的遺言是:我出家二十年,立志要去朝拜雞足山,今已不行了,我死后望你能將我的骨灰帶到雞足山去。徐霞客背著靜聞的骨灰,于崇禎十一年(1638年)臘月二十三日,到達了雞足山。在這個靜聞夢想到達的地方,徐霞客將靜聞的骨灰安葬在文筆峰下,血經安放在悉檀寺。
這場悲壯而悲戚的旅行,徐霞客真的是為了理想夙愿,為了顛覆前人認知而考察地理?是,又不是。崇禎五年(1633年),摯友陳函輝問徐霞客:你這一生就是到處游玩,什么時候才游夠呢?徐霞客回答:還早著呢!凡是大明的江山,我都要去看看。
但是,壯麗而廣闊的大明江山,徐霞客已經無法如愿成行。天啟五年(1625年),徐霞客的母親王氏離世,這一守孝,徐霞客又是居家三年。徐霞客最后一次遠行前,這樣與家人交待:“辟如吾已死,幸無以家累相牽矣。”在徐霞客“家”的概念中,重要的是老母,妻子羅氏無足輕重。“父母在,不遠游。”沒有了母親,徐霞客也就不再有最后的牽掛。
徐霞客好不容易等來壯游時機,時代卻早已充滿著危機和阻礙:崇禎元年(1628年),災荒導致西北流民蜂起。崇禎二年(1629年),李自成、張獻忠等已經不再是大明的良民。東北后金(清)崛起,西北自中原,繼而南直隸、湖廣、四川,陷入空前的戰亂。大明王朝的萬里江山,唯有大西南這一輪殘月顯得寧靜。
徐霞客是一個洞悉天下的人,身不由己,壯游的方向只有南下、西行。最終,旅行家徐霞客與朱明王朝永歷帝朱由榔一樣,都將“句號”畫在了云南,談不上刻意,或許就是歷史的必然與偶然。
徐霞客在雞足山重病不起,麗江土司派人將其送回江陰,崇禎十三年(1640年)六月,徐霞客生還故鄉。崇禎十四年(1641年)正月,五十六歲的徐霞客病逝家中。徐霞客臨終前,手捏兩塊游程中帶回的奇石,平靜地說道:“古來題名絕域者,漢張騫、唐玄奘、元耶律楚材三人而已。吾以老布衣,孤筇雙屨,得與三人為四,死不恨矣!”
自豪還是欣慰,很難為人知曉。風雨飄搖的大明王朝,已經不可能讓人比徐霞客走得更遠……
崇禎:多疑喪命的亡國之君
河南淇縣有一塊“扯淡碑”,墓碑頂書“再不來了”,下書“扯淡”二字,墓主曾傳為明崇禎皇帝朱由檢:李自成攻入北京,朱由檢逃脫至此,遁入空門,等待明朝起死回生。但直到他活到144歲,仍未如愿,最后發出“扯淡”的悲鳴。作為亡國之君,朱由檢步入絕路,其“四大皆空”并非子虛烏有……
一、治與亂
天啟七年(1627年)八月,朱由檢登上帝位時,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作為一個亡國之君,一些史料記載他比較傻。其實,朱由檢比較聰明,但作為帝王有著明顯的“先天不足”:他不是太子繼位,當皇帝的“崗前培訓”一次都沒有,完全沒有從政經驗。朱由檢登上帝位,是出于偶然:哥哥天啟皇帝英年早逝,朱由檢“兄終弟及”。
在幸運地登上帝位之前,朱由檢完全是不幸的。他的母親劉氏,只是明光宗朱常洛所薄幸的婢妾,有孕后才被封為淑女,也就是內宮低等級妾媵。朱常洛喜歡劉淑女,僅有一陣子,在之后朱常洛的一次歇斯底里中,劉淑女便因“家暴”身亡。或當場打死,或事后自殺,沒有人知道,因為這事很敏感,需要高度保密——當時的朱常洛尚為太子,父親萬歷皇帝正在琢磨找個茬,把他這太子給廢了,所以朱常洛讓身邊的人一起撒謊,只稱劉氏因病亡故,最后將她以宮人的身份草草葬于西山。
五歲的朱由檢,幾乎就成了孤兒。他先由庶母西李撫養,數年后西李生了女兒,朱由檢又被送給了另一庶母東李。至于母親,朱由檢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樣。朱由檢成了皇帝之后,畫工根據宮女們的記憶,又請外婆過來指導,畫了一幅母親的像。時間太久了,老宮女們看后有人說不像,也有人說很像,朱由檢聽后淚如雨下,跪倒在地失聲痛哭。
不幸的童年,也讓朱由檢的教育大受影響。當皇帝后,朱由檢文化水平相當有限,官員們引經據典的奏疏,大多似懂非懂。有一次大學士周道登給他講課,朱由檢問周道登:“近來諸臣奏疏內多有‘情面’二字,何謂‘情面’?”
周老師很為難,但畢竟在官場混了許多年,琢磨過后他給了皇帝很有“情面”的回答:這個問題很深奧,我也不懂!
——以朱由檢的學識與經驗,來操持大明朝,事實上是非常困難的。大明朝這個家,這時已經十分難當:在東北,十幾年都沒擺平的后金,鬧騰得越來越兇;在西北,流民不再只搶點食物,劫官府、殺知縣不再是偶然事件。
內憂外患,橫亙面前。“家有三件事,先從緊的來”,當家主婦都懂的,朱由檢卻不明白。繼位之后的朱由檢,以極大的精力,做了一樁震驚朝野的大事。而這樁事的起因,卻是一個婦人。
這個婦人,就是張嫣。張嫣(1606-1644),字祖娥,小名寶珠,祥符人,天啟元年(1621年)二月入宮,四月冊封為皇后。張皇后長朱由檢六歲,這時是個二十三歲的少婦。這位出身民間的女子,并無多少政治智慧,卻政治欲望明顯,從朱由檢被推上皇帝的寶座,到朱由檢最終吊死于煤山,都與她的“政治主張”密切相關。
在天啟皇帝病入膏肓時,繼承人問題有了分歧:大臣主張用朱由檢,魏忠賢主張用“胎兒”——據稱,天啟皇帝的兩個妃子懷有身孕。魏忠賢的主張似乎很荒誕,但畢竟是為主子著想,天啟皇帝猶豫起來。張皇后堅決反對,決策的天平頓時傾斜了。
天啟七年(1627年)八月十一日,朱由檢被火速召進宮,天啟皇帝拉著他的手說:“來,吾弟當為堯舜……”
對前因后果一無所知的朱由檢,當時的反應相當敏捷:是真當皇帝,還是搞忠誠度測試?
可能是個圈套!朱由檢頓時跪地,打死也不答應。關鍵時刻,張皇后從屏風后面走了出來,對跪在地上的朱由檢說:事情緊急,不可推辭!
原來是真的,朱由檢馬上答應了。
接著,張皇后做了第三樁事:告訴已經進宮等待登基大典的朱由檢“勿食宮中食”!意思是說,這里不安全,當心有人下毒!
朱由檢嚇得不輕,也對天下最好的嫂子感激涕零。入宮后的第一夜,朱由檢根本沒睡,整整一夜都點著蠟燭,恐懼地打量身邊的每一個人,唯恐出現暗藏的刺客。恰巧有一個宦官從身邊走過,朱由檢一把攔住他,取過他腰間的佩劍,說是要看看。但朱由檢根本沒有看,而是擱到了桌上,接著給了他一筆賞錢。接下來更有意思,朱由檢將所有的衛士和宦官召集過來,說是犒勞,其實就是聚在一起陪自己吃飯。
朱由檢的用意很清楚:一個人不安全,人多自然就不存在了。這樣真的安全嗎?如果這其中真有刺客,恰恰給對方創造了下手的機會——這就是少年天子的智慧與思維。
事實證明,一切子虛烏有,下毒,刺殺,什么都沒有發生。
張皇后所說危險究竟是什么呢?兩個月后天下人都知道了謎底:魏忠賢!
魏忠賢與張皇后,確實是敵對關系。張皇后打十五歲進宮,首先與天啟最信任的客氏干起來了。客氏受氣,魏公公自然摻和進來。張皇后曾罵魏忠賢是“趙高”,魏忠賢斗爭水平很有限,一時竟想不出對付這小姑娘的辦法。后來想出了一個:造謠說她不是她爹親生的,是個“土匪”的女兒,準備向皇帝舉報。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跟魏忠賢關系很鐵,腦子也好使,他提醒魏忠賢:人家夫妻關系挺好,弄不好我們會沒命的!
魏忠賢算是醒了,惹不起躲躲算了。這樣,客魏沒干掉張氏,張氏也沒干掉客魏。國家大事,這個婦女也靠邊了,直到丈夫天啟皇帝行將就木。
崇禎與張氏對魏忠賢的惡感,首先是徐應元告訴魏忠賢的。太監徐應元是崇禎皇帝的頭號親信,但跟魏忠賢既是同事,也是朋友。朱由檢由王爺升為皇帝,徐應元與魏忠賢的聯系就更多了。為“老領導”的安危考慮,徐應元建議魏忠賢退休。魏忠賢想想也對,皇帝心里不踏實,是因為自己權力太大,沒了權力,皇帝放心,自己也自然安全了。
天啟七年(1627年)九月初一,魏忠賢主動遞交了辭呈,回家養老。九月初三,客氏也提交了辭呈。九月初四,王體乾跟著提出辭職。崇禎批準了客氏的要求,至于魏忠賢、王體乾,崇禎帝說是朝廷重臣,工作需要,不能在關鍵時期退休。
既然皇帝信任,那就接著干吧!魏忠賢甚至想,是不是徐應元想自己上位,在玩忽悠啊!很快,魏忠賢證實了自己的判斷有誤。
九月二十五日,江西巡撫楊邦憲向皇帝上書,要為魏忠賢再修座生祠。崇禎皇帝說,已經批準的,不修不嚴肅,可以繼續施工。幾天后,崇禎又下令,賜給魏忠賢的侄子魏良卿免死鐵券。對崇禎皇帝的“好心”,魏忠賢感激不盡。
一個多月,崇禎皇帝沒什么事,魏忠賢也沒什么事兒。但反對魏忠賢的人,還是有兩個:工部主事陸澄源,十月二十三日上書彈劾崔呈秀、魏忠賢;國子監監生錢嘉征,十月二十七日上書彈劾魏忠賢十大罪。動靜不大,分量很輕,但魏忠賢想起徐應元的提醒,安全起見,第二天便再次提出退休請求。
這次崇禎很爽快,當天就批準了魏忠賢的辭呈。
魏忠賢在家閑住了三天,圣旨到了:崇禎說魏忠賢應該老有所為,需要到鳳陽看墳。于是,魏忠賢只好收拾行李,前往鳳陽上班。又過了三天,崇禎下令逮捕魏忠賢,逮捕令是兵部發出的。
違法犯罪的事,應該是刑部或都察院管。兵部管的事,應該與國家安全有點關系。魏忠賢想趁機謀反?沒有。魏忠賢聽說兵部來人,就上吊自殺了,跟在他后面的一千多名護衛,也沒有為主子鳴不平,唯一鬧的事,就是把主子攜帶的財物給分了,然后走人。
魏忠賢終結,崇禎又下令把客氏抓了回來。經過簡單審訊,客氏被送往浣衣局,然后亂棒打死。大明王朝是有法制的,客氏如果犯有死罪,按理應該經法司審判。黑燈瞎火地打死,合理的解釋是她知道得太多,又涉及后宮機密,不適合公開審理。
所謂的“客魏集團”,就這么順利拿下,雙方家屬連不同意見都沒有,更別說上訪鬧事了。崇禎與張氏提防的事,什么也沒有發生。按理魏公公與客氏都死了,給個結論就行了,至于他們的黨羽,朝廷畢竟有那么多職能部門。新皇帝上任,大明朝的要事太多。
但是,崇禎決定親自抓,還要一抓到底。
崔呈秀聽到客魏的下場,也沒反抗,喝了一杯酒,然后自盡。
崔呈秀還真是個明白人,因為崇禎很快開列了一張逮捕表:兵部尚書崔呈秀、原兵部尚書田吉、工部尚書吳淳夫、太常寺卿倪文煥、副都御史李燮龍、左都督田爾耕、錦衣衛指揮許顯純、都督同知崔應元、右都督孫云鶴、錦衣衛僉事楊寰。
前五個是文臣,后五個是武官,史書上對他們的稱呼是“五虎”“五彪”。刑部、都察院對十人展開調查,經會審上報了處理意見:崔呈秀已死,免于追究;田爾耕、許顯純曾參與楊漣、左光斗案致人死亡,執行逮捕;其余七人,免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