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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輩子四海云游,寫成日記記下來,徐霞客靠的就是兩個字——“喜歡”。除此之外,沒有更多解釋,即使有也純屬多余。興趣、愛好,是人類擁有的“自主性功能”,心理學視之為動機的最深水平,能持續驅策一個人去行動。
因為喜歡而滿足自己的興趣、愛好,并非每個人都能做到。大明有著上億人,造物主的選擇是非徐霞客莫屬——旅游的愛好,像基因一樣貫穿著徐家。徐霞客的父親徐有勉,喜歡旅行,可惜身體不支,一條腿殘疾,遭遇早逝。徐霞客的兒子李寄,同樣喜歡旅行,可惜財力不支,還要靠教書掙錢養活老母與自己。徐霞客身體好,也有錢,父親與兒子的不足,他都沒有。整個大明,即便有著無數徐霞客式愛好的人,看看自己的身子骨與錢包,長龍似的隊伍不散也得散盡。
早年,徐霞客為三個徐姓兒子取名“屺”“帆”“峋”。三個兒子以山水命名,自己“以身許山水”,這就是徐霞客對山水的喜愛,以及達到前所未有高度的信心。簡單,沒有更多,也沒有更復雜的后人附會。
看遍大明江山,徐霞客幾乎就是唯一。徐霞客是個天賦異稟的人,身高1~8米,是個天生的運動健將。二十七歲時,徐霞客去游天臺山,人跡罕至的地方根本沒有路,徐霞客猿猴一樣借助樹枝攀援跳躍,或像空中飛人。絕壁深澗擋住了去路,徐霞客便在絕壁上鑿孔,靠一只腳尖立足壁孔攀崖而行,職業的攀巖運動員無非也就這種水平。
盡管身手利索,徐霞客還是差點丟掉性命。游雁蕩山時,徐霞客要通過百丈深的懸崖,便拿仆人的裹腿布當攀巖繩,中途布被石頭磨斷,徐霞客硬是停在了懸崖上,沒有摔下去。
徐霞客年輕時體魄過人,年老時運動能力仍舊非凡。五十三歲時徐霞客遠游廣西,看到層層疊疊的崖壁之上有一個山洞,根本沒有攀登的路徑,徐霞客以兩手兩足試探出牢靠的石頭,先懸空移一手,再懸空移一足,一手足牢靠,再懸空移一手足,硬是憑借指力與腳尖,胸部貼著石壁攀爬了上去。在游劍川州的金華山時,崖上竹樹深密無法通行,徐霞客爬至竹梢或枝頭,壓彎枝頭搭上另一枝,再次上演猿猴歡嬉叢林的特技與驚險。
徐霞客身材高大,身體的柔韌性又異于常人。他游武夷山時,順著山巖爬到了盡頭,這里上下皆是絕壁,轉角處的巖壁有一線縫隙,鉆過去就能到達山巖的另一側。但是,這個縫隙僅有七寸的空間,外壁則是萬丈深淵。要么鉆過去,要么掉下深淵。徐霞客“胸背相摩”,居然安全地鉆過去了。
世界上不乏勇于冒險的人,也不乏意志堅定的人,“以性靈游”者眾,“以軀命游”者有,但成功做到卻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做到了能怎樣呢?那就是“猶若更生”。徐霞客這一輩子,不是在不斷地翻看陌生的風景,也不是重復一樁機械的運動,他是不斷地自我重生,沉浸在自我重生的愉悅中。
可以欣賞,不可復制,所謂高山仰止——徐霞客,“亙古以來,一人而已”!
八、驢友
旅行家只有一個,驢友從來都是一群。
徐霞客游歷一生,每次都是數人結伴而行。大明算是當時世界上的發達國家,旅游產業還談不上起步,除了交通其他配套設施幾乎是零。這旅行的景象跟現在差不多正好相反:現在返程是大包、小包一大堆,那時出門得這樣,如果有錢不在乎,返程時可以兩手清風。
出行的準備不能不充分:日常生活用品得帶,衣服、被子得帶,干糧、大米得帶,連碗筷、鐵鍋也得帶。萬一進入荒無人煙的地方,上不著村下不著店,草坪上可以躺一宿,不能自己埋鍋造飯,豈不活活餓死?
紀念品也得帶。沒錯,出門自己得帶一堆紀念品。旅行要看的就是奇山異水,但這是旅行家的觀點。在土著人眼里,“奇山異水”就是“窮山惡水”,瀑布中不能養魚,奇石上也不能種莊稼,徐霞客眼中的頂級景區,大多都是大明的貧困地區。江陰工商業很發達,扇子、雨傘這類手工藝品,價格很便宜,人家也稀罕。旅途中相互酬謝,或與人交換,做起來效果最好,全都得帶足了。
空箱子都得帶幾只,“竹撞”、“皮箱”、“皮掛箱”、“大笥”等等。徐霞客需要一路看,一路寫,一路帶:地方的書籍、資料要收集,拓片、抄本要收集,奇異標本要收集,石頭都要帶一堆。孤獨的旅行者,徐霞客沒法當。
隨徐霞客出行的仆役,通常得一兩個。最多時,役夫得有十來個。當然,這都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驢友。
徐芳若是徐霞客的叔父,旅游的愛好程度不比徐霞客低。泰昌元年(1620年),徐芳若跟著徐霞客游了一趟福建。這一氣就是兩省、十一府、十九縣。
來到九鯉湖,徐霞客哪高往哪爬。景色倒是越來越奇,徐芳若好奇地跟著爬。徐霞客越來越興奮,徐芳若的汗珠不斷地下來了,央求徐霞客:侄子呀,你能不能挑個低點的地方走,我這心臟都快爆了,總不能把一條命扔在這絕頂上吧?
徐芳若有點恐高,那就揀低的地方看吧。徐霞客帶徐芳若去看山澗,云蒸霞蔚,其樂無窮,徐芳若心臟受得了,腿又受不了。這就沒得選了,徐霞客說:那你就在這呆著,等我回來。
徐霞客沿著山澗往里鉆,一直鉆到山澗的盡頭。泉水叮咚,幽幽鳥鳴,徐霞客在這享受,徐芳若在那邊看草。陪徐霞客看景,比陪女人逛街都累。
徐霞客的族兄徐仲昭,陪徐霞客游過天臺山、雁蕩山。徐霞客的玩法徐仲昭領教得太多,這哥們比徐芳若腦子好使,實在陪不下去的時候他給徐霞客出主意:你喜歡獵奇,我喜歡看寺廟,咱倆各取所需,你看好了咱們在寺廟會合。
這賬算得精,徐霞客也覺得挺合意。
合格的驢友好像也是有的,徐霞客在嵩山便遇上了一位。不過,這是一位地方“導游”——山中生活了幾十年的老樵夫。他領著徐霞客飛身過澗,身輕如燕地跳躍層崖,攀援樹林同樣如猿猴,徐霞客跟著大呼過癮。景色看得差不多了,老導游給徐霞客提了條建議:前面的美景遠觀一下就得了。徐霞客順著導游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東西都沒有看著。
陪徐霞客旅行時間最長的人是顧行,他是徐霞客雇傭的仆人。陪同徐霞客從江陰萬里遠征到云南的,就是這位顧行。顧行有時同徐霞客一道游覽,有時在客棧、路口等候徐霞客。風餐露宿不覺苦,與歹徒玩命不退縮,但在云南,顧行實在陪不下去了。
離家三年,徐霞客越來越興奮,顧行越來越郁悶:徐霞客沒有回家的意思呀!顧行咬牙忍耐,因為這一次回去,會得到豐厚的酬金。但是,歸期遙遙,顧行選擇了不辭而別。
顧行帶走了徐霞客的衣物。他知道什么對徐霞客重要,也知道什么對自己重要。徐霞客發現了,驚訝,慌張。幸好,僅有一只裝衣物的箱子空空蕩蕩。
背主,也算不上最壞的人。徐霞客返回家鄉后,沒有追究顧行的行為。這旅途,誰都受不了……
九、神助
旅游的目的顯然不是為了忍受痛苦,沒有快樂的體驗是一件完全不可想象的事情。崇禎九年至崇禎十三年(1636年——1640年),徐霞客一生中最后的旅行長達四年。
由浙江經江西、湖南、廣西、貴州,崇禎十一年(1638年)十月,徐霞客計劃由太平府進入云南。徐霞客對路途非常熟悉,但這只是一個大的方向。太平府至云南的路有兩條,不知哪一條更便捷一點,一時不好決斷。太平府郊外有個班氏神廟,當地人都認為那里的神靈極為靈驗,徐霞客決定請示神靈。
十月六日,徐霞客進廟求了一簽。求完簽的徐霞客,發現還有比神靈更靈驗的:寺廟中幾位當地的儒生正在祭神,徐霞客上前一招呼,效果大大出乎意料。經濟落后地區文化同樣不發達,儒生們從來沒見過徐霞客這么有才華的人,覺得他簡直就是一尊神。
對徐霞客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是滕肯堂父子,他們立即邀請徐霞客到家中做客。這位老儒生實在熱情,殺雞、備酒且不說,還親自到魚塘捕魚招待徐霞客一行。
徐霞客與滕老爺喝起酒來,兩人談得更為投契。滕肯堂說:你如果要從歸順走,最好的辦法就是弄一張“馬符”。馬符是官方驛遞機構的信物,驛遞除了傳遞軍事情報也供官員出行之用,這就成了官方的“招待所”。有了“馬符”,就可以免費在驛遞吃住,使用驛遞的馬匹、人力等,連交通費都不用自己掏。“馬符”這東西好是好,但又不是官員公務在身,弄一張當然很困難。
徐霞客認為是難事,滕肯堂認為有辦法。滕肯堂跟千戶所的人很熟悉,對徐霞客說,你是一個大名鼎鼎的人,給他們寫封申請信還不行么?
滕肯堂讓兒子陪徐霞客去遞申請信,這次當面一交談,徐霞客又結識一位新朋友:參將章易,浙江會稽人,離徐霞客老家有點遠,但與徐霞客的一個老鄉是同學(同年)。章易不僅答應了他的請求,還請他喝了一頓酒。只是這手續比較繁瑣,幾天后另一位參將唐玉屏便把“馬符”給送來了。
有了“馬符”,徐霞客便讓顧行去驛站落實運送行李的挑夫。徐霞客攜帶的物品太多,食品、生活用品、小禮品、書籍、資料、書信、文稿、碑刻拓片及抄件、沿途采集的標本、地方官員的推薦信等,人少了絕對不行。而明代的規定,即便是一品高官使用驛站,行李也不能超過200斤,徐霞客這要求讓驛站頗為難。
有困難,那就拿時間耗著,好在徐霞客出門為的就是旅游。半個月下來,十月二十六日徐霞客等到了兩頂轎子,十個力夫。這些力夫,實際上在服地方的勞役,也是臨時義務工,將徐霞客送到下一站就得換人。十一月初二,這個村寨竟派了兩名婦女。第二天,下一個村寨竟派出兩個小孩湊數。十一月二十一日,又到了一個新村寨,力夫又得換,徐霞客一看,村寨里沒有人啊!徐霞客拿著官文,挨家挨戶地搜,好不容易搜出兩個婦女。徐霞客命令兩個村婦找人搬行李,命令她們給自己弄吃的。
邊疆地區,語言不通,邊民確實不好對付。十一月二十二日,徐霞客一行又到了一個新的村寨,力夫們一看可以交差了,一哄而散跑了個凈光,村民們也躲得沒個影子。幸虧徐霞客眼疾手快,逮住了一個跑得慢的老頭。這下,老頭的老伴急了,連忙向徐霞客求情,說我幫你找人,請你把我老伴放了吧!徐霞客正準備放人,發現自己帶的兩只雞不知被誰給順走了。徐霞客扣留了人質,人質大呼小叫,徐霞客不能講客氣了,直到村民賠了兩只雞,喝令村民連夜去找逃進山里的人。
第二天,徐霞客總算起轎上路了。走進山里,三個役夫趁機逃進了深山。徐霞客人生地不熟,一時沒追上。這力夫一跑,行李就沒人挑了,徐霞客只得派人去找,最終只找到一個,還是個腿腳殘疾的。
十一月二十六日,是徐霞客最高興的一天。這天,驛站為徐霞客派來兩乘轎子、十名轎夫。在邊境地區旅行,沒有困難是不可能的,有時徐霞客都失去信心了,不時占卜求問觀音菩薩有什么明示。這一路上,徐霞客都是什么心情?
十、大明殘月
徐霞客的心情,其實是愉悅的。愉悅的理由,很多,也很具體。
崇禎十一年(1638年)八月,初七至十六整整十天,徐霞客呆在了廣西府(今瀘西縣)。遠道而來,呆這么久,就為得到一本《廣西府志》。
書在明朝人的眼里是昂貴,在徐霞客的眼里則是珍貴。邊遠地區的志書契合的是其求知欲,那是志在必得的。《廣西府志》屬貴重物品,一般人沒有,也送不起,徐霞客只能向知府要。
可是,這時的廣西府偏偏沒有知府,一位姓何的通判(別駕)代理知府。徐霞客直接上了知府大堂去找何別駕,很不巧,這天正是何別駕的生日,他自己給自己放假了。辦公室里沒找著,徐霞客便寫了封索要《廣西府志》的信,讓仆人顧行送了過去。第三天,徐霞客讓顧行去催,何別駕說有事情,沒時間接見。徐霞客再讓顧行去催,何別駕說急什么,搞好了就送來。說是立即送來,就是始終不送。
到了初十日,何別駕又說找不到《廣西府志》了。這部《廣西府志》是萬歷四十年(1612年)修的,當時只印了五套,邊遠的廣西府實在是窮啊!徐霞客又催,何別駕實在糾結:徐霞客是名人,又有當朝官員的推薦信,不送又不好,送又要花一大筆銀子。好在《廣西府志》的舊版還在,最后下定決心,為徐霞客單獨印一套。
要找人印,還要找人裝訂,費錢費工,一直印到十五日。為了趕工期,何別駕還將負責印刷的小吏打了一頓。十五日下午,何別駕命書吏送來《廣西府志》,并贈送了禮物。第二天,徐霞客高高興興地啟程了。
強烈的求知欲,驅使著徐霞客行常人所不能行,也使其成為“地理學家”。而這個“地理學家”,似乎是源于理想,抑或信仰。
徐霞客的地理發現,成就于晚年的萬里遠征云南。而去云南,徐霞客要看的原來只是一座雞足山。
早在十六年前,徐霞客就動過這個念頭。滇南雞足山并不神奇,但很神圣。佛祖釋迦牟尼的大弟子飲光伽葉僧,抱金縷袈裟,攜佛牙舍利,傳教布道之地便是雞足山。萬歷四十六年(1618年)八月,徐霞客在廬山遇見了一位來自雞足山的云游僧人。徐霞客是一位佛教徒,那時,他即想著有機會得去一趟雞足山,但一等,竟是整整十八年。崇禎九年(1636年),徐霞客又遇到了一個命中注定的人——靜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