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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維楨問:“后來呢?”
“后來,沈云娥剛有身孕,夫婿便病逝,單單留下她一個女子;”老祖宗看沈維楨,“再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沈維楨說:“老祖宗今日怎么突然和我說這些?”
“沈云娥可憐,靜徽也可憐;你當年提出殉葬,我沒同意,一是看你也不忍,二來,因沈云娥寫信給我,求我能饒過靜徽,她是無辜的——”老祖宗說,“世道如此,若沒有你父親,你讓她們寡母孤女又怎么活得下去呢?這些事,說出去對你父親不好,我便一直忍著。本想爛在肚子里,誰知……你該多疼些靜徽。”
沈維楨說:“我沒說不疼她。”
“那就多去看看靜徽,別只是送東西,”老祖宗說,“你也知道,下人大多勢利,你需待她更好些,才能叫人重視這位表姑娘;她在這府里,才能大大方方地過下去。”
實質上,她并不能確定靜徽是否真……但,畢竟已經養在府上了,孩子又懂事,親不親的,也不打緊。靜徽相貌好,養好了,將來嫁出去,對侯府也是一份助益。
沈維楨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問:“您是擔心靜徽跟不上功課?我去書院打聽打聽,看同窗誰家姐姐妹妹請過女夫子,若有那耐心足、學問好的,就請來一個,單獨為靜徽補課——您覺得如何?”
老祖宗欣然應允。
阿椿在兩日后得知這個可怕的消息。
她居然要去上女學,等八月秋社過后就要去。
蒼天啊,她連詩都沒讀過幾首,怎能去上女學呢?
沈湘玫和沈琳瑛反應平平,她們自小就開蒙讀書,以前是在家中請夫子教;現在去女學,也不過是換個地方看書、玩耍罷了。
還能交到更多朋友,何樂而不為呢?
至于沈宗淑,從老祖宗那邊聽了些,知道主要是陪三個妹妹,更不怕了。
上學焦慮的頓時只剩下阿椿一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有消息傳來,說老祖宗為阿椿單獨請了一位女夫人,專程教阿椿詩書,以助她跟上女學課程。
阿椿愁到連飯都少吃半碗。
這日,姐妹三人聚在一起繡花,眼看外面陰雨綿綿,隔著窗子,只見一個提著藥箱的大夫匆匆忙忙經過,身邊跟著撐傘的小廝和藥童。
靠窗的阿椿先放下皺皺巴巴的繡品,望去:“大哥哥生病了?”
這條路,那個方向,只能通往仁壽堂。
“是啊,你不知道嗎?”沈湘玫看這煩人的雨,擔心自己的畫干不了,說,“大哥哥七夕晚感染風寒,第二晚就病倒了,已經多日不去書院。”
阿椿算了算日期,驚詫:“風寒?怎么病這么久?”
“說是又被蝎子蟄了一下,”沈琳瑛接過話,“看管花園的婆子們是越來越懶散了,家里怎么會有蝎子?”
“不是在家里,是在書院被蟄……哎呀,”沈湘玫說,“你也是笨,好好的京城里,怎么會有蝎子呢?——靜徽,你要去哪里?”
“五姐姐,六妹妹,”阿椿如實說,“我故鄉在南梧州,那邊蚊蟲多,也知道些治療蟲咬的方子,或許能幫到大哥哥。我想去配了藥,再熬些湯,去探望他——不如,我們一起過去?”
沈湘玫沈琳瑛兩人搖頭拒絕,說不想被大哥訓斥,不愿去。
她們才不敢。
沈維楨那么兇,哪怕是一家兄弟姐妹,若是犯了錯,他也不肯輕罰。
姐妹倆都害怕他。
阿椿不怕。
她摸摸臉,想,或許鄉野人臉皮都比較厚,不怕訓斥。
這也是很大的優點了。
陰雨綿綿,整日不絕。
傍晚時分,石磚上一層細細密密的雨水,沈維楨正在書房看書,聽見門外葉青通傳:“大爺,表姑娘來看您了。”
翻書的手一停。
只聽見外面風雨聲,還有她微喘氣的說話聲,是在問葉青:“大爺現在在忙嗎?”
……她該稱哥哥。
不等葉青回答,沈維楨提高聲音說“不忙”,合上書,走過去,打開門。
她沒有披斗篷,秋霜打了一把傘,另一只手拎著燈籠,今日風大雨斜,主仆二人的頭發衣服都斜斜地濕了不少,可憐到像兩只淋雨的麻雀。
幾滴雨水掛在阿椿眼下、腮上,像掉的眼淚。
沈維楨確定,她抬頭看見他時,那雙眼一下子閃起亮光。
趕客的話無法出口了。
“哥哥,”阿椿欣喜,“對不住,我應該先派人問問你想不想見我,你若想見我,我再送東西來;你若不想,我就讓人單獨送來——但等湯煮熟了,我才記起這件事,來不及派人問了,否則會涼掉,所以擅作主張送了過來——現在湯還熱著呢,哥哥能請我快快進去嗎?”
葉青臉色變了。
沈維楨不喜人進書房,若無他吩咐,任何人都不能進;哪怕是負責整理的葉青。
沈維楨的確不愿讓阿椿進。
可妹妹眼睛太亮。
他側身,示意她進來,又吩咐葉青:“帶秋霜姑娘去找荷露,讓荷露比照著表姑娘身形找些干凈的新衣服——還有雨中穿的斗篷斗笠。”
話音剛落,進書房的阿椿被門檻絆了一下,她眼睛不好,預估錯了位置,疾走一步,跌跌撞撞,險些摔倒。
幸好她扶著門框站穩了,才沒沖進沈維楨懷中。
但這一晃,兩人距離近了,沈維楨聞到清雅的蓮香,還有些未曾聞過的淡淡幽香。
他后退一步,低頭看,阿椿衣裙側有幾道泥水印子,尤其是膝蓋稍上的位置;她眼睛在夜里不好,不知又撞到什么地方,或者剮蹭到花枝。
“再拿些治跌打損傷的藥膏,”沈維楨對葉青說,“我記得院里有對明瓦的燈籠,你讓荷露找來,等會兒讓表姑娘拿去。”
荷露是統管仁壽堂雜務、保管東西的侍女,和秋霜一樣,以前都在老祖宗面前伺候,年紀最大,也最沉穩。
葉青領命,帶著秋霜離開了。
雖是夏季,雨水也冷。
沈維楨見阿椿冷得耳朵鼻尖泛紅,倒了杯熱水,誰知阿椿完全不在意,自己凍得哆嗦,先寶貝地打開護在懷中的食盒。
“哥哥,我燉了雪梨百合潤肺湯,最適合咳嗽的人喝,”阿椿說,“還有這個藥膏,是南梧州那邊的土方子,專門治被蝎子蟄。我小時候被黑蝎子咬了手指,發高燒,娘用它涂在我手上,當天晚上就退燒了,后來一個疤都沒留下呢。”
見沈維楨站著不動,阿椿意識到什么,主動拿了藥膏,先往自己手背上涂:“藥材都是用府上的,而且我問過大夫了,他說過沒問題,所以我才調配……哥哥若是覺得臟——”
香氣更近了。
“不覺得臟,”沈維楨側避,“說這些話,渴不渴?”
阿椿不好意思:“……一點點。”
沈維楨遞過熱水,她捧著杯子,仰臉一飲而盡。
一口氣喝完水后,阿椿才想起儀態,靦腆笑一笑,按照秋霜教的,輕輕將杯子放回原處,認認真真地假裝用手帕擦一擦唇角沒有的水痕:“多謝哥哥。”
沈維楨視線盯著她的手,適才她展示藥膏時,露出手指,繭子之外,的確沒有蟲咬后的疤,但有不少刀傷、繩子勒傷后的痕跡,一看便知做了不少重活。
“以前過得不好么?”沈維楨停一下,又覺這一問實在多余,說,“手上這么多傷。”
“還好,在香料鋪和藥鋪幫工,累是累了些,但能學到很多東西;我笨,學得慢,才容易切到手,后來學會了,就不會再切到了,生活也越來越好,”阿椿說,“現在有了哥哥,我就過得更好了。”
她真心實意地說:“我感激哥哥,喜歡哥哥。”
屋內燈火溫暖,外面風斜雨驟,沈維楨盯著她一開一合的唇,忽而側身走,靠近窗子,將窗戶關好。
清雅蓮香猶如冤魂般糾纏著他。
他要懷疑自己風寒加重了,否則怎么只能聞到這股氣息。
背對著阿椿,沈維楨問:“你怎么知道我用什么香?”
“我略學過一些調香,只要是聞過的香料,都能調配出差不多的,”阿椿如實說,“只要哥哥不嫌棄就好。”
“調香?”沈維楨轉身,若有所思,空氣之中,蓮香猶在,若有似無,了猶未了,不由得問,“你今日用的香,也是你自己調配的?”
“嗯?”阿椿說,“我今天沒有用香呀。”
驀然。
沈維楨停住。
他意識到,這是她的體香。
幸好荷露適時敲門,守在外面,說衣服準備好了,要帶表姑娘過去更換。
阿椿立刻起身告辭,臨走前,不忘提醒沈維楨:“記得趁熱喝湯呀,哥哥,藥膏也要快快地抹,越早越好。”
她愧疚:“是我不好,不知道哥哥被蝎子蟄傷了;不然,這兩日哥哥也不必受這份罪。”
沈維楨嗯一聲,關上房門,將躁動的風雨一并關在外面。
寂靜依舊。
只是書桌上多了阿椿帶來的食盒,格格不入,不容置疑地入侵著他的領地。
湯水溫熱,沈維楨用勺子嘗了一口,雪梨百合潤肺湯,還加了銀耳,他卻只嘗到一股蓮香,還有些熟悉的、說不出的幽幽淡香,勺子向下探,沈維楨盯著碗底,沒看到絲毫蓮子。
他想到剛剛阿椿進門時,眼睛不好,差點被門檻絆倒,衣袖中一攏蓮香,像荷葉包裹著一支半開的荷花苞;她向他走的那踉蹌幾步,涼風暗渡蓮香,裹挾著潮濕雨氣襲他滿懷。
清脆一聲,勺子撞白瓷。
屋外的荷露,剛送走表姑娘,正要向沈維楨回話,剛走到書房門前,就聽見里面哐啷一聲碎瓷響。
荷露站在門外,不敢進,問:“大爺,怎么了?”
靜默后,只聽沈維楨的聲音。
“無事,”他說,“碗打翻了,讓葉青進來收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