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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維楨漸漸皺起眉:“為何?”
“我沒什么規矩,也無才情,身世又如此,那些人品好家世尊貴的,必然不肯選我,”阿椿說出心里話,“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即使真有處處挑不出毛病的人,愿意娶我,也未必就能讓我遇見。只求哥哥,能替我擇一個家底殷實的……”
想了想,阿椿又怕這個要求也貪心了,補充:“倘若不成,我也愿意做妾。”
“胡鬧!!!”
沈維楨沉下臉,猛然起身,斥責:“恐怕剛才風大,吹走了你的腦子,才叫你在這里胡言亂語!”
阿椿被嚇到了。
這是她第一次見沈維楨憤怒——他氣得看起來像要殺了她。
阿椿不敢說話了,低著頭。
沈維楨要被氣到頭昏。
剛才她學不懂、不會讀,他都覺沒什么,也沒覺得她什么都不懂,只想著她剛開始讀書,只要肯學,慢慢來就好;可她這句話,真是令他憤怒了——
“看來我今日本就不該過來,更不該同你說這些,”沈維楨說,“你走吧。”
這是不愿多談了。
沈維楨無法談,能談什么?他畢竟是她哥哥,不是她的姐姐。再談下去,他怕自己說重了刺痛她,又怕說輕了她不曉得其中利害。
罷了。
明日,讓沈宗淑去找她吧。
“哥哥,我娘生病,每月所需醫藥費、藥材費,皆如流水一般,”阿椿傷心,怕哥哥不肯再親近,立刻說,“我想,若是找個富貴人家——”
“你怕哥哥養不起你們?”
“不……”
沈維楨原已起身走了,聞言,又回頭,看著她,心情復雜。
她說了很不對的東西,應該糾正。
但現下她穿著薄衣,坐在這樓閣中,惶恐凄然,剛才他不過斥責一句,她就怕得像做了天大的錯事——何至于。
他往日斥責幾個弟弟妹妹時,說的話比這更重,也沒見他們如她這般惶恐。
說到底,還是她無依無靠,在這府上才如此小心、恐懼。
還是做哥哥的不對。
“為何有這樣的想法?”沈維楨說,“我既已在父親靈前起誓,就不會不管你們。老祖宗、母親都有見證,你何必想著要離開。”
阿椿心中難受:“我總要嫁人的。”
“將來你嫁出去,這里也是你的母家;你的母親,我會差人照料,”得知緣由后,沈維楨面色稍霽;既然她沒有想岔,他剛才的話的確重了些,于是緩聲,“父親曾經寫信,希望能為你上族譜,只是有些難辦;前幾天,老祖宗重提了此事,找我商議,說想讓父親收你做義女,這樣,族譜上,你就能記在父親名下,以后出門做客,就是正經的沈府姑娘沈靜徽。”
阿椿聽得茫然。
她還在為剛才哥哥的疾言厲色難過,并不在乎什么族譜不族譜,上了有什么用呢?表姑娘和姑娘有什么區別呢?又不能讓娘快快好起來,也不能給現在的生活帶來立竿見影的幫助。
她只想要錢,多到能治好娘的錢。
況且,沈靜徽這個名字也不是她的,她叫阿椿,沈靜徽是沈維楨夭折的同胞妹妹。
“我的妹妹,怎能與人做妾,”沈維楨說,“你今天說了太多驚世駭俗的話,以后不許再向別人提起。”
“我的話哪里驚世駭俗,”阿椿委屈,“分明是京城的天太小、俗世太窄,才會覺得不合規矩——人為什么要有這么多規矩呢。”
沈維楨說:“你如今在京城,在沈府,若想過得舒服,就得遵守這里的規矩。南梧州沒有規矩約束,自由自在,現在讓你回去,你回不回?”
阿椿想了一下在南梧州每日辛苦做工、也湊不齊醫藥費,瞬間蔫了:“還是算了。”
縱使蔫著,也不忘說:“哥哥放心,這些話我不會同其他人講——我只同哥哥說。”
沈維楨心中連連嘆氣。
現如今說話又如此好聽了,剛才真是險些將他氣到背過氣。
只是說幾句好聽的話,就輕饒了她,也不好,不能溺愛她,不能把她養成沈湘玫的性格。
“你剛剛也說,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沈維楨說,“便是如此了,沈府生活富貴,但守規矩;南梧州自由,生活清貧——你已做了取舍。”
阿椿說:“那婚事也不能取舍么?家世、相貌都是天生的,難道還有貴賤之分?為什么君子追求‘窈窕淑女’被寫成詩歌傳唱贊揚,淑女追求‘富有君子’就成了胡鬧呢?”
沈維楨說:“這就是禮。”
阿椿說:“那我就不喜歡禮。”
沈維楨深吸一口氣:“……看來你今天真是要氣死我。”
阿椿忙說:“呸呸呸,不吉利的話不要說,哥哥身體康健,定能長命百歲福澤綿延。”
沈維楨說:“瞧你如此,現在頭更痛了。”
想了想,阿椿從袖中取出一個手帕,揭開,又是一層手帕,拿著,遞給沈維楨,討好般:“哥哥吃點好吃的,我特意留的,吃點好吃的,頭就不痛了。”
沈維楨看,是社糕。
他沒有夜間飲食的習慣,因曾練過道家功夫,注重修身養性,睡前吃太飽,不利于腸胃。
但妹妹是個可憐的半瞎,這里黑,她看不清,那幾塊社糕在她帕子上顫顫巍巍,他再不拿,怕是就要掉下去了。
沈維楨接過,放在口中,細細品。
他已很久沒有吃過府上的社糕。
秋社是個大日子,山長看重他,他需要做的事情很多,還要與人交際;幾乎年年都是如此,深夜后才歸府。
沈府惜福養生,做的社糕也要用藥材,用芡實、人參、白術、茯苓和砂仁,調了糯米粉和粘米粉制成,雖加了白砂糖來調和味道,但也不會過分甜膩。
吃人嘴軟。
今日的沈維楨算是體會到了。
他吃了妹妹的社糕,便不好再斥責她——還是小女孩呢,不懂婚事不懂……
不忘問:“你特意留著這社糕?喜歡吃?”
阿椿老實:“原本想燒給爹嘗嘗,他很記掛著京城的社糕。”
沈維楨險些噎住。
一時間,竟不知吃,還是不吃。
“爹說,哥哥在假山有一方小天地,旁人都找不到,只有哥哥能尋到,”阿椿說,“我想爹,哥哥深夜去假山,也是在想爹吧?”
剩下的那些社糕,沈維楨不吃了,他用帕子仔細包好,預備著等會兒貢到父親牌位前。
是她的一份心意。
“你若是想他,就好好地、開心地、體面地活著。”沈維楨不愿回答,他不想表露在幼妹面前展露那些情感,失意、難過、猶豫,這些情感過于脆弱,他是長兄,是她的哥哥,怎能讓她瞧見。
為人兄長者,本該為弟妹遮蔽風雨,而非讓自身的風雨淋到她們身上。
他說:“生者的幸福,才是對已逝者最大的告慰。”
阿椿想了想,要“好好地、開心地、體面地活著”,要在京城中幸福,不知還要挨多少手板,背多少詩句、讀多少的書。
真是不敢想。
看她怔忡,沈維楨嘆息,妥協:“你若不喜歡家境清寒,那我便為你尋一合適的富貴人家。什么‘妾’不‘妾’的,今后不可再提了,若傳出去,讓人笑話。”
阿椿低低應一聲,還想說什么,只聽外面有人提高聲音,問:“誰在里面?”
她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想去吹滅明瓦燈;但沈維楨眼不疾手更快,也同樣去拿明瓦燈,不可避免地,他握住她的手,只一下,便立刻松開了。
阿椿沒覺得握手有什么大不了,可沈維楨身體一震,緊皺眉頭,停了一下,才拿起那盞明瓦燈,低聲囑托阿椿:“莫出聲。”
阿椿很聽話,重重點頭。
因為看不清,她是背對著沈維楨點的頭。
沈維楨嘆了口氣。
聽到動靜,阿椿馬上挪過來,正對著他,不好意思笑笑,重新又點了一次頭。
就在這一瞬,沈維楨提起了明瓦燈,這是今晚上,光亮離他臉龐最近的一次。
聽雪軒內漆黑一團,阿椿的眼睛只能看到明瓦燈的亮光,燈籠抬高,依次照亮——
松綠色有竹葉暗紋的衣衫,喉結,下頜,薄唇,高鼻,眼睛……哥哥的眼睛又大又黑又深,睫毛濃長眉骨高……
阿椿一個哆嗦。
像燭火爆了個花。
她想。
原來哥哥生得如此好看……先前沈維楨嚴厲,也不與她親近,以至于她常常不敢細看他的臉,甚至被那冷淡的氣質壓到常常低頭,無法細細觀賞。
天啊!哥哥竟如此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