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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從書院到入城,章簡同沈維楨探討了一路。
若非沈維楨提醒,章簡甚至想陪他送幾個妹妹去沈府。
遺憾已到岔路口,章簡也不好太明目張膽,只能同沈維楨抱拳行禮、在此分別。
驅馬離開時依依不舍,章簡注意到,這一路上,那位沈靜徽妹妹的簾子動了好幾下——
或許她也想看看我。
如果她想看我,就是對我好奇;
如果她對我好奇,那就是對我有意;
如果她對我有意,那她就不會反對嫁給我;
如果她不反對嫁給我,我就可以央求母親前去提親。
……
一想到這里,章簡渾身上下又泛起暖融融,不由得樂陶陶,恨不得騎馬出城疾馳千里,好發泄這種快活。
馬車內,阿椿快要憋壞了。
今天是女學讀書第一日,有了冬雪的輔導,阿椿非但沒有被夫子訓斥,反而得到夸贊——“靜徽一點就通,天資聰穎”。
這是阿椿第一次被夸在讀書上有天分!
她想同沈維楨分享這份喜悅,多虧了哥哥指點,她今日才順利背下了夫子要求的部分。
只是沈維楨的同窗在,阿椿不好掀起簾子、將此事告訴他。
待回府后更麻煩,還要差侍女告訴他,不能貿然前去。
那晚沈維楨提醒過她,縱使是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妹、姐弟,也不可單獨相處。
好麻煩的禮節,好惹人厭的規矩。
京城的男女大防太嚴苛了,難道兄妹間還會有什么不成?還不如南梧州,如果沈維楨也是南梧州長大的,她可以拉著他去爬樹摘果子,下水撈魚。
一簾之隔。
馬蹄聲,駕車聲,哥哥和他同窗的討論聲,阿椿試著聽了聽,想知道哥哥在學什么。如今,在她心中,哥哥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
聽了陣,意料之外的沒聽懂,再努力聽,阿椿依靠著馬車,頭一低,決定睡過去。
遇到頭痛的事情,先睡一覺再說;休息好了,頭不疼,腦子清醒,就可以繼續想了。
晚上去向老祖宗請安時,終于遇到了沈維楨,只是人太多了,阿椿不好道謝——否則,怎么說?哥哥什么時候教她了?
幸好有老祖宗詢問,阿椿才開心地講,今日在女學里學了《兩都賦》,還有算數,圍棋和品茗。
六藝八雅,雖不必全學,但女學教的課程也不少。
禮儀、拂琴、圍棋、品茗、繪畫、調香、插花、詩詞歌賦、文史雜論,統共九門功課。
阿椿在詩詞歌賦上需下苦功夫,在算數一課上,頗為靈光。往往是讀完問題,答案就自然浮現在腦子里——多虧她先前做工幾年,結算酬勞、拿取貨物,算出的數又快又精準。
圍棋么,沈士儒教過她,她學了點皮毛,馬馬虎虎,不好不壞;品茗上倒算得上天分,阿椿舌頭好,可以嘗出每種水的味道。
阿椿這一日女學還算開心。
只是明天要犯難,夫子要教她們彈琴,要求帶琴來上課;其余姑娘都有琴,唯獨阿椿沒有。
等其余姑娘走了,阿椿才猶豫著問老祖宗,可不可以給她一把琴,什么樣的都可以,也不必太好,她不會彈,怕糟蹋了。
老祖宗點頭說好,只是樂器不比其他,如今她手中也沒有多余的琴,讓阿椿先回去,明日再去尋一把給她。
沈維楨還在,聽到這里,他說:“何必麻煩老祖宗,我那里還有一把琴,等會兒就送過去。”
說到這里,他出門,喚葉青:“你讓荷露去找找那把‘飛鳳’,讓人送去藏春塢。”
不必擔心明日沒有琴用,阿椿感恩不已:“謝謝哥哥。”
沈維楨淡淡:“好好學琴,莫丟了我的臉。”
老祖宗變了臉色。
等阿椿走后,她責問沈維楨:“‘飛鳳’是你父親送你的生辰禮,原說是要送你妻子的,你怎么能送給靜徽用呢?”
沈維楨五歲生辰,是沈士儒和他一同過的最后一個生辰。彼時沈士儒尚在京中,見沈維楨愛聽琴曲,廢了不少力氣才弄來“飛鳳”“鳴岐”這兩把古琴。
這兩把琴都出自前朝第一制琴師之手,杉木斫,紫檀岳尾,其價值已無法用銀錢衡量。
那柄“鳴岐”,沈維楨視若珍寶,又怎么會將“飛鳳”贈予不通樂理的阿椿去用?
“古琴再好,擱置著也是浪費,”沈維楨說,“況且我未來妻子未必會琴,現在送給靜徽,父親若知道,也會欣慰。”
“話雖不假,唉……你倒不怕她損壞了。”
“再珍貴的物件也是拿來用的,損壞了去修,修不好再換一個,”沈維楨說,“制琴師昔日斫木做琴,也不希望它束之高閣。況且,靜徽是愛惜物件的人,想必她不會辜負制琴師一片心意。”
什么話都被他說了,老祖宗只好嘆口氣:“你三嬸母來同我說過幾次,說想私下幫繼昌看幾個姑娘,若有合適的,等繼昌科考后,再去相看提親。”
又是這件事。
沈維楨心中不悅,面上不曾展露,頷首:“看來老祖宗心中已經有了人選。”
“算不上人選,是平時看著好、和繼昌年歲也相當的姑娘,我和你母親擬了一張名單,你且看看,”老祖宗深知姻親的重要性,才要和沈維楨細細商議,以免誤了大事,“若有你覺得不合適的,就劃掉;或有需格外留意的,我們也好安排早些相看。都不行,就另選,你若遇到合適的人家,也記下來,我同你母親看一看。”
沈維楨點頭。
趙嬤嬤捧出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張紙,并無閨名,只寫了門第出身和年齡。
沈維楨一張張看,劃掉三個,又圈了兩個。
若無意外,他圈中的這兩個姑娘,將來會有一位嫁給沈繼昌。
看到最后一張有名姓的紙時,沈維楨疑惑,停一下,仔細看,念出聲:“尚書左仆射四子章簡?”
“哦,最后一張,是為你剩下那兩個妹妹準備的,”老祖宗笑,“都是年紀相仿的好兒郎,你若有時間,也可看一看。”
沈維楨將紙收起:“老祖宗沒替靜徽相看么?”
靜徽比琳瑛還大些。
“我有個娘家親戚,現如今住在城郊青石鎮,”老祖宗說,“名叫李齊,打小沒了母親,家有百余畝良田,父親不曾再娶,如今雇了人來做事,供他讀書。這孩子爭氣,第二次鄉試就中了舉,現下正潛心備考——論起來,他還要叫你一聲表哥。”
沈維楨說:“品行如何?”
驀然,他想起那日聽雪軒內,她眼睛看不清,睜大了眼,尋著聲音找他,告訴他,她想嫁個家境殷實的。
只是家有良田百畝,顯然還不夠殷實。
“李齊很孝順,他父親愛吃鯉魚,他回家時便立刻去釣魚,風雨無阻。”
沈維楨說:“或許他就愛釣魚。”
老祖宗繼續:“李齊不僅孝順,還很節儉,衣服常常綴著補丁,少購置新衣。”
沈維楨說:“看來家境并不富裕,靜徽若嫁過去,只怕要吃苦。”
“他那不是買不起,是不愿買,是節儉。”
“嗯,不愿買,吝嗇。”
“父親年年都要裁新衣,他不裁,說新衣要先讓給父親穿,穿舊了,他再穿。”
“眼中只有父親,結婚后豈不是會薄待妻兒。”
“維楨,”老祖宗奇,“他可得罪了你?”
“尚未,”沈維楨起身,“靜徽的婚事還是交給我吧,您和母親都不必費心。”
老祖宗想說你怎么能行?轉念一想,靜徽現在言行尚不足稱為貴女,但如今已經去讀女學了。況且,她的名字也要記在沈士儒名下,作為他的義女,待學識地位齊了,或許也能尋得一門貴婿。
倒是她近期被馬夫人攪合得厭煩,沒有想通。
沈維楨沒想這么多。
他只是認為,這樣的人配沈靜徽,著實糟蹋了他的妹妹。
沒有回仁壽堂,沈維楨去找了沈繼昌。
屏退下人后,沈維楨才正色:“靜徽是不是給你送了一個荷包?”
沈繼昌從腰間解下,笑著炫耀:“瞧,我已用上了。乞巧節時她做的香囊還普普通通,沒想到現在做荷包已經如此漂亮了,靜徽妹妹真是心靈手巧。”
沈維楨看到了那個荷包。
果然精致漂亮,深藍色,雞心形,同色絲線編了青玉珠,還打了吉祥結,上用金線繡著四合如意紋,甚至雙面都繡了。
接過荷包,沈維楨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都不知道她何時學會了刺繡。
——也不必知道。
“你天天戴著它?”沈維楨淡淡問,“一直在用?”
沈繼昌本以為大哥會還給自己,已經準備接了,卻看到大哥仍攥著,不放手。
他只好垂下手:“是的,靜徽妹妹心思巧,這荷包中也做了分隔層,用著十分方便。”
沈維楨打開荷包抽繩,看,哦,分隔層,小口袋。
上次送他的香囊怎么平平無奇,什么都沒有。
垂眼,看這個二弟,沈維楨問:“你想娶靜徽?”
嚇得沈繼昌后退好幾步,見鬼一樣,又氣又怒:“怎么可能?靜徽是我妹妹,我怎能有那樣豬狗不如的心思?她視我為兄長,才送了這荷包過來,我若是起了想法,那真是骯臟齷齪有違人倫,尚不及禽獸!就該讓天打雷劈——”
“行了,”沈維楨打斷,“我又沒說什么。”
沈繼昌漲紅了臉:“這等亂,倫之事,請大哥切莫開玩笑。”
將荷包里的散碎銀子和小物件全取出,放到桌上,沈維楨握著空荷包,對沈繼昌說:“你沒有這個心思就好,三嬸母近期常常去找老祖宗說話,只怕是誤會了什么。”
沈繼昌一怔,不可思議:“可靜徽是我妹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