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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椿看到荷包,嚇一跳:“這不是我送給二哥哥的嗎?怎么到了大哥哥手上?”
“大爺喜歡這個樣式,特意討要了來,”荷露笑,“不好勞累姑娘,想讓我做個一模一樣的?!?
“大哥哥真喜歡?”阿椿驚喜,“那我再做一個送過去吧?!?
荷露心想當然好。
大爺可等著呢,我也等著你們冰釋前嫌呢。
荷露在這里坐了很久。那夾層技巧并不難,阿椿認真地傾囊相授,還問了沈維楨喜歡的顏色紋樣,喜歡隨身帶些什么,她好確定荷包尺寸樣式。
見阿椿如此上心,荷露松口氣。
真好,看來姑娘這邊不怎么生氣,那就是大爺的問題了。
其實,沈維楨表面上嚴厲,心里對幾個弟弟妹妹都很好。只是家里太早沒了父親,他身為長兄,總要承擔起責任,不能太過溺愛。
這番話不適合荷露說,她又咽回去,只盼著兩人早早和好。
主子開心,她們這些人做事更輕松。
今天來藏春塢,沒敢同沈維楨說,荷露怕弄巧成拙,想著等姑娘做好了荷包,一送,兩人一見面,話一說開,不就什么都好了?
但沒等到荷包做好,先等來章家下帖子,邀請幾個姑娘前往賞菊。
李夫人找了沈維楨商議,問要不要讓幾個妹妹去。她拿不定主意,之前這種場合,都不允許靜徽去,畢竟靜徽禮數不全,怕在外丟了顏面;可今日請安時,老祖宗特意夸了靜徽,說她如今越發守規矩、知禮儀了,在女學中也上進。
沈維楨說:“去,怎么不去?她們也到年齡了,不好一直拘在家里,都去。”
李夫人問:“靜徽也要帶去?”
沈維楨:“嗯?!?
這本不是什么事,反正妹妹們都留不了幾年,嫁出去不過是早晚的事。
沈維楨早知道留不下,不能留。
這晚,荷露驚喜地通傳:“大爺,藏春塢來送東西了?!?
她不能進書房,站在門口,因是得到消息就小跑來的,氣喘吁吁,說話也在喘。
沈維楨站起身,又握著書坐下:“來就來了,何必跑過來傳話,著什么急?”
荷露說:“是表姑娘親自送來的?!?
隔了一陣,沒聽到動靜,她問:“大爺?”
門開了。
沈維楨問:“她在哪兒?”
阿椿正在和春雨說話,昨天春雨送了一包酥點心,很好吃,她想知道做法。
沈維楨掀開竹簾進來,春雨立刻閉嘴,行禮后退下。
荷露拉了秋霜,說想請她幫忙選一選繡帕的花樣,一并拉走。
房間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沈維楨一眼就看到桌子上的荷包,天水碧色,銀線繡了竹子,配青玉珠,淡雅漂亮,比她先前送沈繼昌的那個更大些。
“大哥哥喜歡,怎么不讓荷露姐姐告訴我一聲?”阿椿說,“我也好早些做了給大哥哥送來?!?
沈維楨面色稍霽:“你現下當以學業為重,這些針線活讓下人去做便好。”
“做個荷包費不了多少功夫,”阿椿起身,“我做了兩個,等下送給二哥哥——”
“別送了,”沈維楨直接說,“恐怕三嬸母更要恐慌?!?
阿椿疑惑:“嗯?”
沈維楨不兜圈子:“你上次送繼昌一個荷包,繼昌日日戴著,三嬸母誤以為他對你有意,才會急著求老祖宗,各自為你們二人相看?!?
“???!”阿椿驚訝捂嘴,明白沈維楨為什么要單獨同她說了,這種事,這種事——
她著急:“二哥哥是我兄長呀,在我心里,將他和大哥哥您一樣,當作親生兄長來看待——三嬸母怎么能有如此離譜的推測——兄妹之間怎能——啊,好惡心,好齷齪,真是禽獸不如了?!?
沈維楨毫無笑意:“姑娘家莫說臟話。”
阿椿緩了好久。
先是震驚、氣憤,再是惡心,想吐,好不容易平緩了情緒,只聽沈維楨說:“以后給你哥哥們送東西,切莫再送你做的針線了,難保其余人不會多想。”
阿椿說好,默默地將送給沈維楨的荷包收入袖中。
沈維楨問:“你在做什么?”
“避免其余人多想,”阿椿說,“哥哥不是說,以后不能送我做的針線嗎?”
沈維楨說:“先把荷包放下?!?
阿椿猶疑不定地看他一眼。
“不是不讓送,只是這些東西畢竟私密,”沈維楨正色,“按理,除卻父兄,你只能送予未來夫婿?!?
阿椿把剛掏出的荷包又揣袖子里了:“多謝兄長教誨。”
她惆悵:“可是父親已經沒有了,荷包已經做好,我該送給誰呢?”
沈維楨看著她的手,還有袖子:“還有你哥哥,譬如我。”
阿椿愣住。
“對,”她愧疚,“我差點忘了,我真該死?!?
沈維楨不喜她這么說:“不要說死字,注意避讖?!?
阿椿想了想:“我真該有錢啊?!?
沈維楨“嗯”一聲。
阿椿重新將荷包取出,拿在手里,不敢往桌上放了,思索后,她問沈維楨:“哥哥想要這荷包嗎?”
沈維楨淡淡說:“你這個荷包做的很不錯?!?
“哥哥不必勉強,”阿椿善解人意,明白了,“不用為了顧忌妹妹顏面留下,我自知針線活不比荷露姐姐。不如我教了荷露姐姐——”
沈維楨聽不下去了,再說下去恐怕她真不給了,直接問:“你想不想送我?”
阿椿點頭:“我當然想送——這荷包就是特意為哥哥做的,我問了荷露姐姐,知道哥哥隨身帶的東西多,哥哥身材比尋常男子高大,我還特意將荷包做的比尋常大些呢?!?
沈維楨很滿意她的說辭。
特意,還提前問過荷露。
面上仍不露聲色:“過來,給我戴上試試?!?
阿椿這才注意到,今日沈維楨腰間沒有任何東西,連佩玉也未戴。
她興高采烈,湊過來,將新做的荷包仔細墜在哥哥腰間,尚未抬頭,只聽頭頂上沈維楨問:“這幾天為什么不給我送東西?還在生我的氣?”
阿椿立刻抬頭,沈維楨反應迅速,原本正垂首看她發飾,此刻也微微仰了臉,才沒碰到她。
好多的蓮香。
今年的荷花都瘋了。
“不是哥哥在生我的氣嗎?因為我不會彈琴,丟了哥哥的臉,”阿椿委屈,“老祖宗夸我時,哥哥也不看我?!?
沈維楨看著她,半晌:“君子修性,喜怒不形于色,好惡不言于表。你進步大,得了老祖宗的夸獎,我心里很為你高興?!?
阿椿說:“那我是淑女,論理說,該和哥哥修的一樣,也要喜怒不形于色、好惡不言語什么的。但哥哥偏愛我,就是偏愛我的直爽,所以我不愿做淑女,我要喜怒皆于色,好惡全言語——哥哥為我高興,我也很高興?!?
她視線太真誠,蓮香太濃;冷不丁,心中一驚,沈維楨意識到,不應該繼續下去。
她的真誠會摧毀掉兩人的名聲、甚至于今后余生。
“誰說我偏愛你,”沈維楨說,“你們幾個妹妹,我都一視同仁?!?
阿椿美滋滋:“我知道,對外肯定要這么說,不然其他妹妹會不開心,我懂的,哥哥,君子好惡不言語,我學會了?!?
“我也偏愛哥哥,”阿椿將另一個荷包遞給沈維楨,“其實這個荷包本想照著二哥哥身材做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做著做著,就不小心又按照大哥哥慣用的來了……哥哥千萬別告訴其他哥哥,我只對你說?!?
沈維楨閉上眼。
他清楚意識到,該停止了。
該斥責她,該教育她,要對所有哥哥一視同仁,要同姐妹們、兄弟們團結友愛,不可偏私。
她現在做的事情是錯的。
他如此紛雜的思緒也都是錯的。
蓮香是錯,竹影是錯,一切皆錯。
重重錯誤之中,他卻可恥地因她的“不小心”欣喜。
是該結束這場錯誤了。
沈維楨冷靜地想。
快刀斬亂麻,免得今后無法收場。
“明日賞菊,你穿新衣服去,”沈維楨睜開眼,“等會兒讓荷露帶你去庫房,哥哥這里新得了些首飾,你看中什么,就拿什么。”
阿椿疑惑地看他。
“今后送東西,你不必再來了,用心讀書,”沈維楨看著她的眼睛,“讓其他侍女過來送;我若有事,自然會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