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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露還是說了:“大爺,您該去看看。”
沈維楨不置可否:“我去看了,秋霜便能好?”
荷露咬唇,知道僭越了。
沈維楨掀了一頁書,盯著看,半晌,將書重重放下,忽然問:“你剛剛說,表姑娘哭了?”
阿椿沒哭。
她不能哭。
秋霜還好好的呢,等著她想辦法請大夫來呢;哭沒有用,她現在不能浪費時間去做無用的事情。
張大夫尚未歇下,正寫著醫經,聽見阿椿說母親咳嗽加劇,立刻喚藥童去拿藥箱。
阿椿試探著問了一句,說院中有個侍女突發急癥,外面請來的大夫找不到病因——
“表姑娘,”張大夫不為難她,和善,“您知道,老朽只給府上的老爺夫人、姑娘公子們看病,侍女病了,要請外面的郎中。”
阿椿哀求,立刻跪下去:“求求張爺爺了,秋霜年紀還小,現在高熱不退,人也昏過去了,只求爺爺您看一眼、給個方子就好。不需要動用府里的銀錢,我自己差人去買藥煎藥。”
張大夫吃了一驚,避開:“表姑娘行此大禮,老朽怎么能受得住——還不把你們姑娘扶起來。”
冬雪驚在原地,被張大夫點醒,才立刻扶阿椿。
她心中驚駭,想不到阿椿居然會為了救秋霜而下跪。
阿椿雙手合攏,望著張大夫:“求求您了,救救她吧。”
張大夫第一次見主子過來跪求他救丫鬟的。
醫者仁心,況且阿椿年紀不大,和張大夫的孫女差不多高。平時張大夫前往藏春塢為沈云娥診治,若阿椿沒去上課,一定在病榻前侍奉著,伺候湯藥。
“唉,”張大夫嘆口氣,說,“今夜若是為沈夫人診治,必然要留方子,兩廂對不上,容易出亂子,表姑娘不該說是你母親生病。”
阿椿腦子活泛,立刻說:“我現在就可以生病,只要我回院中,就馬上病倒、高燒、昏迷不醒。只要張爺爺您愿意去看,我生什么病都行。”
張大夫贊許地看她:“那要勞煩表姑娘身邊的人再來請老朽一趟了。”
只要明面上能過得去,張大夫不介意行個方便。
他可憐那個侍女,更可憐阿椿這個孩子。
阿椿喜出望外,擦淚:“明天我做了栗子糕,一定先給張爺爺送過來。”
她沒停留,還得快點回去,要想辦法把秋霜接回藏春塢。
——該選個什么理由呢?
阿椿前腳剛走,消息后腳就到了玉華院。
伺候老祖宗睡下后,李夫人剛卸下釵環,就聽錢媽媽低聲說,藏春塢的靜徽姑娘突然發高燒了,昏迷不醒。
李夫人皺眉:“病的不是她身邊那個秋霜么?靜徽今日回府還好好的,怎么——”
驀然,她收住聲音,意識到了。
“是個膽子大的,”李夫人扶在梳妝臺上的手握緊,說,“為一個下人請兩個郎中還不夠?竟然敢撒這種謊。”
錢媽媽說:“要不然,我讓小黃過去?”
李夫人沒說話。
過了一陣,她閉上眼:“算了,又不是做什么壞事。不過是兩個可憐的小丫頭,年紀也不大,懂什么。”
錢媽媽說:“確實可憐,兩個郎中都找不到病因。聽說靜徽去求張大夫,居然還給他跪下了。”
阿椿和沈云娥是一根刺,錢媽媽對李夫人忠心耿耿,自然也不會喜歡她們母女。
只是太可憐了。
人心都是肉長的,錢媽媽和李夫人都已為人母;更何況李夫人先前生病滑了個女胎,若是能好好地生下來,名字就該是“靜徽”。
老祖宗現在把這個名字給了阿椿,也是希望李夫人能多多照拂一下。
錢媽媽說:“咱們就當不知道這事?左右明面上過得去,就由她們去吧。”
“你糊涂,怎么能當不知道,那個丫頭如此做,應當急壞了——人一急容易頭腦發昏,你指望她能圓好謊?”李夫人想了想,說,“傳話過去,既然靜徽病了,明后兩日就不必去上女學了。”
她又蹙眉:“這腦子不知隨誰,看來是一點都沒繼承老爺。老爺讀書那么好,這丫頭偏偏讀不進去,維楨額外為她請了夫子,都沒教出點才學……她也不知打發個人過來告個假,難道不知做戲該做全套。”
錢媽媽笑:“也是那丫頭命好,遇到夫人。”
李夫人不覺得阿椿命好。
她若是命好,該托生到自己肚子里,平平穩穩地生下來。
沈維楨性格疏離,自小就不和長輩親近,尤其是六歲那場大病,病后全無了孩童應有的活潑,小小年紀就懂事了,未免過早老成。
李夫人一直想要個貼心的女兒……若阿椿真是她肚子里出來的骨肉,老祖宗疼著,她愛著,還有沈維楨這個哥哥寵著,哪怕不通詩詞,縱使胸無點墨,只要阿椿說一句不喜歡,誰敢逼著去苦讀?
這孩子命不好。
一點都不好。
濃夜已至。
藏春塢外,“病重”的阿椿帶著長燈,又找了個做粗活、力氣大的四等侍女,準備將昏迷的秋霜背回院子里。
誰知剛出門,就被荷露攔住。
“表姑娘,勞煩移步,”荷露說,“我有話要同表姑娘講。”
一看到荷露,阿椿心安了。
她知道荷露代表著什么。
荷露讓長燈和另一個侍女守著,自己帶著阿椿往前走,走過高大的梧桐樹,穿過一片紫薇,在凌霄花架旁,六角亭中,沈維楨站在里面。
荷露低聲說:“表姑娘放心進去,這里沒旁人,我在外面守著。”
六角亭中沒點燈,阿椿看不清,但直覺兄長就在里面。
怕鬧笑話,阿椿問:“哥哥在亭子里嗎?”
荷露沒想到阿椿的眼睛壞到這個地步,說是。
“哥哥怎么這個時候約我,還是在這里,”阿椿說,“這就是私會嗎。”
荷露默念著童言無忌表姑娘性格率直才對我說這些:“表姑娘千萬慎言啊。”
阿椿點點頭,拎著明瓦燈,小心翼翼地沿著石子路進了亭子:“哥哥。”
她看不到,只聽頭頂上沈維楨嗯一聲。
“你打算怎么把秋霜弄回來?”沈維楨直入正題,“直接讓那個高個的侍女把她背回來?”
阿椿說:“院子里不會走漏風聲的,保準萬無一失。”
“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沈維楨淡淡,“你也真是大膽。”
阿椿說:“救人要緊,我準備今晚再慢慢編說辭;秋霜姐姐危在旦夕——”
“一直叫姐姐,難道你還真把她當姐姐了不成?”沈維楨說,“她不過是個侍女,活下來,是她的命數;若病死了,也是她命該如此。”
阿椿說:“可是我從來都不信命。”
沈維楨看著她。
黑暗中,她那雙縱然努力睜大、始終無法看清的眼睛。
秋霜兇多吉少,沈維楨清楚,這樣的急病發作,縱使真請了張大夫,也未必能救得活。
他很少做無用功。
“她若是沒了,”沈維楨說,“哥哥再挑個更好的侍女給你。”
此話一出,他看見阿椿的眼睛忽然滾下淚珠。
一滴。
要把他燙到。
沈維楨的心口仿佛被蛇咬住了。
尖銳的長牙,深邃而細致的痛。
他說:“好端端的,哭什么。”
不能為她擦淚,那太近了。
不能太近。
不能近。
阿椿哽咽:“若是我沒了,再挑個更好的妹妹給你,好不好?”
沈維楨皺眉:“又胡說。”
“哥哥覺得我是胡說,我也覺得哥哥剛才在胡說;哥哥舍不得我,難道我就舍得了秋霜?”阿椿說,“秋霜就是秋霜,秋霜只有一個……不行了,我現在不能哭,哭也沒有用,我得趕緊去把秋霜抱回藏春塢里去,等會兒張大夫就要過去了。”
這樣說著,她胡亂用袖子擦了把臉,就要往外走,又快又急。
沈維楨下意識攥住她胳膊,拉住:“回來。”
阿椿說:“秋霜——”
“我已經找人去把秋霜抬回來,對外說是你生病,用慣了她,離不開她伺候,”沈維楨說,“現在應該快到藏春塢了,你眼睛不好,別亂跑,小心撞了頭。”
阿椿愣了下,聽到他這么說,頓時松了口氣。
一邊又覺得下人實在可憐,哪怕生了病,只要主子需要,抬也得抬回來繼續伺候。
沈維楨能找這個說辭,必然是能令其他人深信不疑的;可見真有這樣的事情,還很常見。
大約是剛才太緊張了,掉淚也費力氣,現在阿椿腦子懵懵的,頭也暈暈,像有一層霧,又像一碗平整的豆花。
她小聲:“我沒亂跑,我有燈,看得清路,只是有些模糊而已。”
“這盞小燈頂什么用,我新得了一個四角琉璃燈,比這個還要通透,等會兒讓人送給你。”
阿椿說:“謝謝哥哥。”
她猶豫,沒說“這盞小燈也是哥哥你送給我的,哥哥難道忘了嗎”。
“以后別再偷偷拎著燈夜游,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了,”沈維楨說,“現在拎著它就敢出府,拿上四角琉璃燈,只怕你一晚上就跑出了京城。”
阿椿說:“母親和哥哥都在京城,我怎么會跑出去呢?”
沈維楨不說話了。
她若是知道緣由,只怕現在立刻就要嚇跑。
他本不想來看她。
但她太能折騰了。
若阿椿今晚真強行把秋霜抱回藏春塢,還不編個像樣的理由,明天不知會生出多少事端。
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妹妹。
幸好他還能為她兜底。
“春雨新做了湯,你喝些,”沈維楨說,“不吃湯飯,怎么能長高。”
阿椿說:“謝謝哥哥,我會吃的。”
其實她很久沒長個子了。
阿椿決定不告訴沈維楨,免得哥哥失望。
就讓哥哥覺得她能長到和他一樣高吧,她現在要撒這個善意的小謊。
“春雨煮的分量多,你、秋霜,冬雪,再來倆小丫頭,都能吃飽,”他叮囑,“別想著自己不吃飯,省給她們喝。”
阿椿說:“我知道了。”
“對外做戲要做全套,這兩天就別出門了,女學那邊向先生告個假。否則,今晚重病,明日還煎著藥,便活蹦亂跳地去上學了,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
“好的。”
“別動不動就假稱自己生病,說自己高熱昏厥,虧你做得出來,哪有這樣咒自己的。”
“……哥哥。”
“下次再有急事,若是那些婆子依舊推三阻四,不給你們牌子,就像今天這樣,不必糾纏,直接來仁壽堂找荷露。”
“我記下了。”
沈維楨不是多話的人,明知妹妹并不笨,但有時候,忍不住為她操心。
“你待下人仁厚,這很好。記住,一個下人,未必能幫上你什么,但能壞了你的事,”沈維楨耐心教,“平時多使些銀錢總沒壞處。尤其那些平時不得重用的,別小瞧了去,他們平時得不到什么錢,一旦拿了你的好處,會覺得你瞧得起他,將來為你做事反而更盡力。”
阿椿明白了:“多謝哥哥指點。”
“等會兒給你送燈時,我讓她們給你捎幾包散碎銀兩,留著賞人。用光了再找我要,別舍不得,這些錢能讓你過得更舒服。”
“哥哥,”阿椿眼巴巴,問,“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么?”
“你怎么賺到這么多錢的?我也很想變得有錢。”
“……”
“要是有錢的話,我就不用想著嫁個家境殷實的人家,而是選個好看英俊、個子高的夫君,”阿椿認真說,“我自己就能負擔得起娘的診費、藥錢——哥哥別笑話我,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我沒錢才會為難;若是哥哥和我一樣為錢發愁過,就會更能明白我的想法。”
沈維楨忽然問:“以后還說不說做妾之類的傻話?”
“不說了,以后再也不說了,腦子也不想了,”阿椿愣了下,搖頭,“我之前不知道,原來姨娘……是很難的。”
她先前哪里懂。
只覺得蘩姨娘體面,太太對她也好;經了事才知道,原來只是看著體面,私下里的難受只有自己知道。
“知道就好,今后也別再有這樣的念頭,”沈維楨說,“行了,回去吧。”
阿椿問:“哥哥把想說的都說完了嗎?”
沈維楨:“嗯。”
阿椿猶豫一下,開口:“那哥哥能松開我了嗎?抓得我胳膊好緊;哥哥力氣這么大,我覺得它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