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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笑著謝過未空說出那番情劫之論后,未空說:“出家人不打誑語,你當我是為幫你才說?非也非也,元敬,你如今紅鸞星動,卻是孽海情天,此為孽緣,應當斷立斷。”
沈維楨心想,晚了。
若是早些說,他必然此生不見阿椿,不許她進府,予她錢財,為她買了仆人伺候,讓她去外面院子里住。
已經晚了。
他那日去了蓮池,看見了她,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縱使是孽緣,也是緣;命中注定孽海情天,他就享受這段孽情——也有情。
阿椿現在也敬愛他,不是么?
就不需在意她是怎么樣的“愛”。
何必分個高低貴賤,愛以真為貴;只要情感真摯,她待他用心,又何必斤斤計較、去分辨她用的什么情、什么心。
都一樣。
沈維楨如此想。
她必然是嫁不成了。
至于族譜么……
容他再想想。
不到七日,李夫人請來人在府上做法事,幾個姑娘們愛熱鬧,商量著過去瞧瞧。
“聽說是關于姻緣的法事,”沈云娥虔心說,“我早知道,京城中能人輩出,李夫人出身高貴,她能請來的大師,必然差不了。阿椿,你也去看看吧,也去沾染沾染,希望上天能為你擇一個如意郎君。”
沒人比沈云娥更清楚自己的身體,她深知命不久矣,只希望能看姑娘找到一戶好人家。
阿椿想了想,認為母親說得很對。
她上次見了章簡,覺得此人相貌不錯,雖不及兄長,但也是儀表堂堂;且,他性格很好,不小瞧她,對她很客氣、禮貌。
只是不知道他家規矩多不多。
哥哥最近也不提他了。
阿椿按照趕廟會的經驗,提前做了些點心果子,都是南梧州風味的東西,還備好瓜子蜜餞清茶,秋霜和冬雪都拎著,她手里也拿著,一并去看法會。
路上撞見了葉青,葉青喜孜孜地回稟沈維楨,說看見表姑娘又做了新點心,帶著侍女,應該是要往仁壽堂送呢。
沈維楨心情大好:“她若來了,立刻告訴我。”
等了半個時辰,也沒見人來。
哪怕是爬,也該爬到了。
沈維楨想了想,差荷露去藏春塢看看,是不是哪里出了岔子、她又回去了。
荷露很快來報:“表姑娘在看法會呢,五姑娘和六姑娘,還有幾位公子都在。”
沈維楨問:“她沒讓人送東西?”
荷露小心:“沒有。”
沈維楨的字還未寫完,不寫了。
“我去看看,”沈維楨說,“究竟是什么法事,這么好看。”
沈維楨到的時候,阿椿正和姐妹們一塊分享點心,見到他,沈湘玫和沈琳瑛立刻低下頭,規矩行禮:“大哥哥。”
阿椿慢了一步,也是她運氣不好,看到他時,手上還有半塊點心,情急之下塞到嘴里,低頭行禮,又意識到嘴巴滿著,說不出請安的話了。
她著急吞咽,噎得打了個嗝,又立刻捂住嘴。
沈維楨看一眼食盒,已經快吃光了,只剩些點心碎屑。
最后半塊還在她嘴里嚼嚼嚼,差點把她噎得翻白眼,她還以為他看不到。
哦,原來就沒打算送給他吃。
“靜徽,你過來,”沈維楨說,“我有事要問你。”
阿椿乖乖地說好。
沈湘玫和沈琳瑛對視,都覺可憐——天可憐見的,靜徽又犯了什么錯?怎么運氣這么不好,偏偏被沈維楨給抓住了。
阿椿跟沈維楨移步蓮池旁。
滿池荷花早就枯了,下人們將枯荷殘枝盡數拔去,徒留空蕩蕩的池塘。
沈維楨看低著頭的阿椿。
她手里緊緊握著絲帕,指節都發白了。
站的也遠,和他隔著距離,不再如以往親近。
現在妹妹禮儀已經挑不出一絲毛病,沈維楨卻覺得不開心了。
他沒說話,阿椿更害怕了,開始回憶自己最近做過的錯事。
太多了,也不知道哥哥發現了哪一個。
先從輕的開始講吧。
她說:“我不是故意不背‘二京賦’的,實在是剛背完‘兩都賦’,我容易記混。”
沈維楨說:“不是為了這個。”
阿椿認真想:“難道是我讓小廝跑出去買吃食?但那家鋪子的蜜餞真的很好吃,而且,他出去買應該不逾矩吧。”
“我難道會為這種小事生氣?”
“是因為章姑娘上次帶了棗糕,我多吃了一塊?”
“章姑娘經常給你帶吃的?”
“也不經常,”阿椿立刻說,“我不饞,讀書的大家都有份,我們常常互相分糕點吃。我沒有只吃別人的,也帶去分給其他人吃。”
沈維楨說:“你這上的是學堂,還是食堂。”
阿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完后,又謹慎:“那哥哥是在為什么生氣?”
沈維楨沉著臉看她:“我問你,這次做了糕點,怎么不給我送去?”
“啊?”
“剛才我看,文煥和繼昌他們桌上也有,怎么就我沒有?”沈維楨說,“你近些日為何不去我那邊送東西?”
“可是……可是,”阿椿茫然,“先前不是哥哥說的嗎?讓我注重學業,有什么東西,讓侍女們送去你院子就好了——難道不是嗎?”
沈維楨沉默。
“還有點心,”阿椿說,“哥哥不是不吃南梧州風味的東西嗎?對不住,我先前不知道……還是近期才知曉的。”
阿椿恨自己太笨了。
她明明知道沈維楨和南梧州的淵源,先前卻毫不覺察地在他面前提,若非姐妹們好心提醒,她現在還在給他送南梧州的東西呢。
“無論我吃不吃,你都要送我一份,”沈維楨說,“我是你兄長。”
阿椿點頭:“我明白,這是規矩。”
“是我想吃,”沈維楨直接,“我偶爾也會想嘗嘗異鄉風味。”
阿椿吃驚地看著他:“哥哥不討厭南梧州嗎?”
看著她期待的雙眼,沈維楨違心:“為何要討厭?”
阿椿笑了。
沈維楨所有不悅,因這個笑容全部煙消云散了。
“那太好了,我就知道,哥哥胸懷寬廣,不會那么狹隘,”阿椿低頭,開心地從袖中取出一個手帕,打開,是油紙包,“我藏了一塊,本想在練字時偷偷吃呢,今天哥哥有興致嘗,那就給哥哥了。”
說完后,她驚覺又失言。
家中有訓誡,識字讀書時要專心,不能邊吃邊寫,不成體統,也會弄污了紙張。
阿椿忐忑看沈維楨臉色。
沈維楨沒接:“我吃了,你練字時就要餓肚子。”
“沒事,”阿椿大方地說,“清晨荷露姐姐還送我了很多點心呢,那些也好吃的。”
沈維楨不希望她喚荷露為姐姐。
她已經大了,不能再這樣稱呼侍女。
主仆有別。
“吃完后再去我院里拿,”沈維楨說,“別餓著肚子練字,手抖寫不好字。”
阿椿用力點頭,又急急:“哥哥,我要去看法事了,等會兒就做完了。”
沈維楨沒留她。
小孩子么,喜歡熱鬧,這么久沒出去玩,看看也好。
他慢慢地吃掉她的點心,因藏在袖中,點心還帶著她的體溫,熱乎乎,軟軟的綿豆沙,糯糯的一層皮,淡淡的甜,輕柔的香。
細細品嘗后,沈維楨心情大好,起身,又想起適才李夫人差人讓他寫下祈愿紙,一定要他親手折好,放進紙船中,說要一并焚燒,上達天聽,祈求神佛實現。
這樣的事情,其他姑娘公子也會跟著做,沈維楨忽然好奇,阿椿會寫什么。
她想寫怎樣的心愿。
他很快找到投放祈愿紙船的白瓷盞,拆開第一個紙船,就看見熟悉的字。
沈維楨展開。
「但愿尋得如意郎君」
他微皺眉,又舒展。
今日做法事,女孩多做此愿。
她也不過是隨大流罷了。
正欲合上,沈維楨忽發現下面還有一行蠅頭小字,在最邊緣,似偷偷寫就,不愿被人發現。
他盯著。
「希望章府不要有那么多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