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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老祖宗將此事講給沈維楨聽,含笑:“我說過,靜徽這丫頭最心疼你。雖不曾一同長大,但你這些妹妹里面,還是她最親近你。”
沈維楨若有所思:“她以前從不問這些。”
“你都多久沒見過你的弟弟妹妹們了?”老祖宗說,“雖說公務要緊,你也該多照顧自己才是。眼下宗淑快要出嫁了,你那日可休息?”
沈維楨說:“這個無妨,我可以和同僚調換。”
沈宗淑出嫁日定在七夕后,沈維楨回到仁壽堂,睡了三個時辰,起床后,靜思片刻,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皺起眉。
喚來荷露,沈維楨直接問:“這兩個月送去藏春塢的那些布匹,靜徽姑娘可曾裁過衣服?”
荷露搖頭。
“表姑娘一直在穿舊衣,說還是舊衣服穿著舒適,”荷露回答,“大爺今日佩戴的荷包磨損了,是要修補,還是再做新的呢?”
若放在平時,磨損壞,或丟、或收起來;但那荷包是阿椿做的,荷露不敢擅自修補。
沈維楨說:“你拿去問靜徽姑娘,該怎么修補,請她指點你。”
荷露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
若要修補,只需用同色線織補便是,怎么還要特意去請教靜徽姑娘?
到了藏春塢,阿椿正在和秋霜埋頭數銀子;聽到荷露來意,阿椿摸了摸荷包,說:
“這個布用的絲線太多了,若不好織補,可以用墨綠摻著金線繡叢竹子上去。仁壽堂外那么多竹子,我想兄長必然也是愛竹的。”
荷露笑吟吟:“還是表姑娘心思靈巧。”
臨走前,阿椿又叫住她,將一個荷包遞給荷露。
“這是我在彩樓下供奉過的,”阿椿猶豫,“先前那個荷包已經舊了,若不好織補,就請哥哥用這個吧。”
荷露高興:“好呀。”
她突然明白,大爺為什么非要她來問這一趟了。
送走人,秋霜算著從這里到南梧州的距離、路途,藥費……買馬車的錢,算到一半,忍不住停筆,低聲:“姑娘何苦呢?”
七夕節,女兒家都要供奉繡品。阿椿做那荷包時,本就是照著大爺的體型而來,做的大,還是大爺最愛的那種多層結構。
既然不厭惡大爺,為何又要計劃著離開呢?
秋霜想不明白。
她要務實多了,什么道德倫理,都不及過得舒心。
“我不苦,有這樣的哥哥,我一點都不苦,”阿椿專心記賬,“可是,我心里只當哥哥是哥哥。我敬他愛他,都是對哥哥的敬愛。”
秋霜低頭:“姑娘若走,好歹帶上我。”
阿椿放下紙筆,雙手握著秋霜的手腕,晃一晃:“好秋霜,我不是不帶你,可你不能走。你在府上,要比跟著我吃苦好。南梧州不比京城富庶繁華,你受不了炎熱,怎能去呢?”
秋霜說:“姑娘能受的了,我怎么就受不了?”
“可若是你跟我走,萬一被發覺,你……”阿椿停下,“我不要緊的,他不會嚴厲責打我,頂多罰我跪祠堂罷了。”
阿椿知道,出逃未必成功,又何必害周圍的人呢?
她是沈府的姑娘,哪怕被責罰,也不過受些皮肉苦罷了;沈維楨顯然不在意家中奴仆,在他眼中,階級分明。
他雖對奴仆大方,不是那般苛待下人的人,可奴仆們若犯了大錯,沈維楨必不會輕饒。
對侍女小廝的好和寬容,就和阿椿養花草一樣;花草生了病,若枯死、也便枯死了。
“那姑娘什么時候走?”秋霜說,“想好了嗎?”
阿椿已經想好了。
在京城宅院中,想出去是很難的。
但莊子上要比這里自由。
很快,沈宗淑出嫁了。
當日清晨,幾個姑娘們去送妝,一個個哭花了臉,負責上妝的侍女挨個兒勸:“姑娘們快別哭了,瞧這剛上的粉,都花了,還要卸了重上呢。”
眼看著一頂花轎接走了沈宗淑,滿府紅綢,鑼鼓喧天,趙夫人用手帕擦著眼睛,泣不成聲地轉身。
阿椿看著趙夫人彎下的背,想到母親。
此刻,阿椿忽然意識到,其實她一點兒都不喜歡成親,她不愿見到母親也這般哭泣。
沈維楨站在不遠處,微微瞇起眼,望著阿椿,看著她滿臉的悵然若失、嘆氣及悄悄擦眼淚。
三日回門,沈宗淑面色紅潤地回來,姐妹們湊在一起說悄悄話。
沈琳瑛膽大,小聲問:“真要做那種事么?可怕么?”
沈宗淑輕輕啐她一口:“莫提這個。”
沈琳瑛又同阿椿咬耳朵:“看姐姐模樣,姐夫應當很是體貼。”
沈湘玫也從心碎中走出,展顏:“誰說不是呢?只要姐姐在,姐夫的眼睛就一直盯著姐姐、一刻也舍不得不看。”
阿椿真心開口:“真好。”
她真心實意地希望姐妹們都好,不成婚有不成婚的好,成婚有成婚的好。
若有朝一日,她再回京城,大家也要一如既往地幸福著。
又過十日,天氣愈發涼了,梧桐葉漸黃。
阿椿去求老祖宗,說母親身體最近好了許多,不必天天都請大夫來看了;懇請老祖宗發恩典,允許她帶母親去郊外莊子上小住一段時間。
老祖宗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找來李夫人與沈維楨商議。
“說到底,不過是個可憐女人,”老祖宗提起沈云娥,覺得惋惜,“沒幾年可活的了,從入京后就一直在那個小院里住著,哪兒都沒出去過。”
李夫人對此事并不感興趣:“此事全聽老祖宗的。”
老祖宗問:“維楨呢?”
沈維楨沒什么表情,頷首:“表妹難得求這一次,不如應了她。”
老祖宗說:“那便多派些人手過去,雖是自家莊子,也不可掉以輕心。”
“不用,”沈維楨淡淡,“人多了,她們反而拘束。表妹聰慧,相信她能護住表姑母。”
事情比阿椿想象中順利許多。
很快,她陪著沈云娥去了莊子休養。
兩人在這里住了七天,撿野果,釣魚,做籠子抓野雞野兔,沈云娥精神好了許多,天氣好時,會和阿椿一并去檢查她下的那些籠套,還親手采了野山藥豆煮粥吃。
消息一則則傳入仁壽堂,沈維楨聽了,吩咐:“讓人將那邊有毒的野草盡數除了,免得她們誤食——廚房也留意著,一定看看采回的東西,別有什么不能吃的。”
又過三日,秋霜悄悄告訴阿椿。
“我問過了荷露,她告訴我,今天大爺入宮了,說是要修什么文稿,大約五日,都不會回家。”
阿椿謹慎:“真的嗎?”
秋霜用力點頭:“我還去問了老祖宗房里的素馨,她說是的,今日大爺走之前,老祖宗還特意招他來、說了許多話呢。”
阿椿握了握秋霜的手。
沉默許久后,愧疚:“對不住,秋霜,我原本想將你賣身契拿回來,放你自由——”
“姑娘可別說這種話,”秋霜說,“上次若不是姑娘連夜去請張大夫,我早就沒命活到現在了……姑娘哪里對不住我,是我對不住姑娘才是。”
離開莊子前的最后一個晚上,阿椿哪里都沒去,她寫了很長很長的書信,給老祖宗的,給李夫人的,給沈湘玫、沈琳瑛、沈繼昌……
最后,才是給沈維楨的。
說來也怪,平時讓她寫點什么,都仿佛要了命。
現在提筆寫信,阿椿寫了一張又一張,有好多話說不完似的;尤其是給沈維楨的,折起來,能將信封填到鼓起來,腫腫囊囊。
寫完書信,盤點好銀子,阿椿躺在床上,心想,明天吃過早飯,就帶著娘一同走。
至于銀子,等她回到南梧州,安定下來后,就尋生計……掙到后,就立刻還回來。
次日,阿椿起了一個大早。
沈云娥還未起床,阿椿悄悄離開莊子,去了馬市,付下定金,告訴老板,正午時分再來這里付清尾款、牽走馬,讓老板將馬喂得飽一些。
重新回到莊子時,沈云娥還在睡著;阿椿不著急,先吃了早飯,回到屋子,開始清點行裝。
冬雪和秋霜都被她找借口支出去了,阿椿頭腦清楚,此事非同小可,絕不會連累身邊人受罰。
三套衣服,幾雙耐穿的鞋子,母親路上要喝的草藥,還有防身的棍棒……銀子……銀子……咦?
銀子去哪里了?
昨夜她整理好,放進一個藍布荷包中,就擱在枕邊呢。
阿椿著急摸,縫在衣服夾層中的銀子都還在,但那個藍布荷包不翼而飛了。
莫非記岔了?
阿椿趴在床下看,沒有;開衣柜,還是沒有;她起身去外室,想去看看在沒在梳妝臺。
這個梳妝臺十分精巧,有多處儲物格;正中間,雕山茶的一扇小門可以打開,里面是整塊的湖州鏡;再將湖州鏡打開,里面還有暗格。
阿椿依次打開雕山茶的小門、湖州鏡——
一晃,突然照到她背后一點不該出現在這里的深紫;隨著鏡門開,一閃而過。
她愣住,一點點、緩緩合上。
合到一半,清晰的湖州鏡中,映出身后深紫色衣袍的男子。
阿椿沒有起身,她坐著,將湖州鏡慢慢關緊。
鏡中,背后那襲高大的深紫越來越近。
照不到臉,看不到表情。
雕山茶的木門也被阿椿關上了。
她終于聽到腳步聲。
人已到身后。
藍布荷包輕輕放在她面前桌子上,阿椿聽見沈維楨的聲音,沒有絲毫情緒:“阿椿是在找這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