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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結實暖熱的肩膀,大汗淋漓的背,勁瘦有力的腰,緩且重,重到仿佛連堅硬的核桃都能砸碎。
腥咸的血液在尖牙縫隙間流淌,她咬得死、不松口,狠狠地,要將皮肉也咬碎了吃下去。
阿椿聞到熱騰騰的香甜味道,想睜開眼,但眼皮格外重,她覺得魂魄是輕盈的,卻被困在沉重的軀殼里,陷在泥潭中,艱難跋涉。
她很久不做力氣活,已許久沒有過這種感受。
昏昏沉沉又睡過去,從黑甜的夢中醒來,紗幕仍遮蔽著,阿椿叫了兩聲秋霜,冬雪,秋霜立刻挑開紗簾走來,跪在她床邊:“姑娘。”
阿椿緩了一陣:“我想吃肉包子——先給我端些水,我要渴死了。”
拳頭大小的發面肉包子,熱騰騰,冬筍醬肉餡兒的,面皮松軟,阿椿吃了三個。
吃到兩個半時就飽了,阿椿緩了緩,吃掉半碟子炒脆藕,半碗蝦丸雞湯,又將剩下半個包子吃了。
冬雪笑:“姑娘今天胃口真好,剛剛我看廚房正做棗泥餡兒山藥糕,姑娘想吃么?我去要兩碟。”
“要,”阿椿說,“中午要是有火腿燉肘子或者蒸鴨子蒸羊肉之類的,也要一份。”
秋霜輕聲:“已經午時了,姑娘。”
“那就晚上去要,”阿椿叮囑,“我要吃肉。”
冬雪記下阿椿想吃的菜式,出去,預備到仁壽堂找春雨用小廚房做。
眼下事情雖隱秘,但冬雪已經明白了,阿椿基本就是未來的侯府女主人。
藏春塢的一應開銷用度,早就由仁壽堂那邊負責了。
秋霜問阿椿,有沒有哪里不舒服,阿椿搖頭,說還想睡覺。
沈維楨一定爽壞了。
反正她現在是累壞了。
睡了吃,吃了睡,直到天漸漸黑下,阿椿才稍稍緩過神。天氣陰沉沉的,阿椿躺在床上,伸手探了探,還好,沒有傷口,就是月中得厲害,像抹了辣椒油,愁得她翻過身,嘆口氣。
轉念一想,又慶幸,是在京城中做了這事;如果沈維楨在去南梧州的路上野性大發,她這樣豈不是會耽誤了趕路。
現在至少還有肘子可以吃,有柔軟的床可以睡。
阿椿兩口吃掉一個桂糖糕,聽見冬雪說,沈維楨今日在仁壽堂中閉門不出,整日休息。
他當然要休息。
阿椿想,臉上那么大一個巴掌印呢,她可不是吃素長大的,那一掌力道大,一夜也未必消得下去。
忍不住奇怪,沈維楨養尊處優,身上一絲疤痕都沒留下,文臣清貴,又是哪里來得那么大力氣?居然能按住她,還不耽誤月要哐哐地使勁,是拿她當墻砸呢。
阿椿被折騰到骨頭都散架了,必須要用長時間的睡眠、香噴噴的肉重新粘在一起。
只聽荷露差人傳話,說再過三日,就將啟程往南梧州了,此行路途遙遠,路上少說也得二十多天,請姑娘將想帶的東西都帶上,不必擔心放不下。
阿椿說好,問荷露:“你去嗎?”
“我不去,”荷露笑,“姑娘和大爺遠行,我得留下照看兩個院子……春雨和小菱跟著就夠了。”
沈維楨那邊準備更迅速,任命一下,便要啟程,時間緊迫,他正整理著書箱,心想著這個可以拿去給阿椿讀、另一個也可以讓她練習字帖——
南梧州未必有供女子上的學堂,向云夫子不會跟著去,今后阿椿的讀書習字,看來還是要由他這個兄長教導。
紅袖添香,耳鬢廝磨,書房教習,不失為一件雅事。
李夫人在此刻來了仁壽堂,開口就是讓沈維楨將沈湘玫也帶去南梧州。
“她母親是個眼皮淺的,將女兒教得有些不像話,”李夫人說,“你帶她出去看看,歷練歷練,見多了山河廣闊,就不會只盯著眼前的瑣碎事了。我兄長年底回京述職,屆時,再讓她一塊回來。”
沈維楨說:“南梧州炎熱偏遠,嬸母竟舍得?”
“哪里不舍得?”李夫人說,“當母親的,只要能對女兒好,什么事舍不得?”
沈維楨稍加思忖,點頭:“那便帶上她。”
李夫人露出滿意笑容。
她想,有了沈湘玫和阿椿同吃同睡,不信你還有可趁之機。
她說:“我身邊還有個丫頭——”
“別往阿椿身邊送人了,”沈維楨淡聲,“那倆丫頭伺候得她很好。”
“是伺候她,還是聽從你?”李夫人細聞茶香,不抬頭,“我竟不知,你何時有了這樣大的膽量,連我身邊的人都敢收買。”
沈維楨坐在她對面:“母親平時待下人過于賞罰分明,不容人情,才叫我有可乘之機。我馬上要走了,少不得提醒母親一句,身邊親近之人,若有無關緊要的小錯,切莫嚴懲。若罰了,便不宜再留身邊伺候,需即刻趕走,以免釀成禍患。”
李夫人似笑非笑:“你既然清楚身邊之人須一心為你,又何苦死拉著靜徽不放?”
“靜徽這個名字雖是老祖宗取的,但當年老祖宗同時取了好幾個,來問我,是我最終定下了‘靜徽’二字,”沈維楨說,“她本就該是我的人,一切都是緣分。”
李夫人笑:“你不肯回答,是也覺得在強人所難,上不得臺面?也罷。”
她悠然起身:“你向來有自己的主意,我遠不及你,也不愿摻合此事。此次去南梧州,我允你帶走靜徽。只一點,靜徽畢竟是正經的表姑娘,切不可辱沒了她——你若真想娶她,必須待你任期滿回京后,別傳出去,說我們仗勢欺人,逼表姑娘與你不清不楚——明白否?”
“那是自然,”沈維楨恭敬行禮,“還請母親費心,備好聘禮、嫁妝。”
李夫人起身,仔細看:“你臉怎么了?怎么瞧著……好幾道紅?”
“許是太過干燥,我抓撓所致,”沈維楨淡淡,“不妨事。”
李夫人離開,清楚只是權宜之計。
旁得且不說,至少給沈維楨點暗示,暗示會允許他們二人成婚,要他不要碰靜徽,切不可與她有肌膚之親,鬧出未出閣便有身孕的丑事。
左右,也沒有更好的東西能鎮住沈維楨。
先前還有禮法規矩,現今,他竟然連繼妹都要娶了,看來早就過了心里那關,是鐵了心一條路走到黑。
離開仁壽堂不久,李夫人正走著,聽見有人低聲叫“夫人”。
李夫人站住:“誰?”
月光下,露出一張嬌弱纖柔的臉,梔子花般的人,盈盈籠罩在雪白斗篷中,李夫人一時失神,待人走到面前再拜,才醒轉,忙扶起她:“夜間風涼,你怎么出來了?為何行此大禮?”
“先前夫人夸我腌制的小菜爽口好吃,得知要離京后,我便趕工腌制了幾壇出來,”沈云娥說,“剛剛送去了夫人院中。”
“這些小事,讓下人做就好,你身體不好,又何必親自走這一遭。”
沈云娥淚光閃閃,看著李夫人,輕聲:“我怕是不中用了,夫人。”
李夫人沉默。
她如何不知道?幾個大夫為沈云娥診治,皆沒有更好的辦法。油盡燈枯,人壽有盡頭,便是菩薩來也無用。
想到此處,不免感傷,李夫人握住她的手:“說這些做什么?吉人自有天相,你如今好了許多,再過不久便能大好了。”
沈云娥急切握住她的手:“夫人,我就阿椿一個女兒,她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我的心頭肉……”
——當年,若不是阿椿,沈士儒威逼之下,沈云娥早就懸梁自盡。
“我是個沒用的,身體不好,腦子也不好,給不了阿椿什么,還讓她小小年紀便做工賺錢養活,”沈云娥潸然淚下,“但夫人,阿椿是個好孩子,她和我不同,她身體好,腦子也聰明。”
李夫人不忍心說未必。
“我離世后,懇請夫人替我照拂阿椿,”沈云娥流著淚,祈求,“不求她大富大貴,只求她平安、快樂。”
李夫人頷首,拍拍她的手:“我會的,快回去吧。”
又勸:“愁不養身,切莫胡思亂想,待回了南梧州,好好休息吧。”
沈云娥點頭。
走出幾步,李夫人又聽見身后沈云娥喚夫人,她轉身,吃驚地發現沈云娥竟跪在地上,認真地為她叩了三叩。
李夫人趕快走過去,沈云娥已起身,泣:“我是個粗笨的,不知該怎么報答夫人恩德;若有來生,必當牛做馬,為奴為婢,伺候夫人——只求夫人善待我的阿椿。”
李夫人緊緊握住她的手,為沈云娥一腔慈母之心所感,竟什么話都說不出,甚至也流出幾滴眼淚。
沉默良久后,她嘆:“我答應你,今后必將阿椿當作親生女兒看待,絕不讓她受委屈。”
終于到了去南梧州的日子。
這日天氣大好,難得放晴,沈維楨神清氣爽,瞧什么都順眼,就連最笨的弟弟元杰,都被他和顏悅色地摸了一摸頭。
“好好聽你二哥哥的話,待我回來,給你帶些南梧州的小玩意,”沈維楨說,“好好讀書,回來要考你學問。”
聽前半截,沈元杰還興高采烈;后半句,他瞬間垮起一張臉。
“元杰知道了,”沈元杰學著大人說吉祥話,“愿大哥哥此行直遂,青云萬里平安。”
沈維楨放開手:“去吧。”
他側身,看著阿椿被侍女扶著,小心翼翼上了馬車。
正想走過去,又見沈湘玫上了同輛車,沈維楨遺憾折身,上馬。
湘玫在,他不好和阿椿太過親密。
倒也無妨,阿椿將他視作夫君便好。
肩膀和后背上,被阿椿抓撓掙扎出的傷口還沒長好,就像她留下的獨一無二痕跡,沈維楨心情愉悅,悠悠駕馬前行。
可惜湘玫也在。
否則,今日,他便可同阿椿光明正大地同宿了。
馬車內,沈湘玫放下簾子:“大哥哥剛剛過去了,好像一直在看這邊,是不是有什么話要對你我說?”
“管他呢,”阿椿說,“若是他有事,肯定早就過來了;既然不來,那就是不重要。”
沈湘玫感慨:“難怪大哥哥最疼你,家里面,就你不怕他。”
阿椿說:“我是在心里默默地怕。”
這話說著,阿椿忍不住掀開簾子看,發現沈維楨早就走了,只有沈琳瑛,站在不遠處,往馬車處看。
“五姐姐,”阿椿扭頭問,“你要不要和六妹妹說幾句話?”
沈湘玫說:“沒什么好說的。”
兩人吵架拌嘴后,現在還沒和好。今日離別,誰也邁不出那一步,仍不肯說話。
等馬車動,沈湘玫終于忍不住,掀起簾子一角,想看看沈琳瑛還在不在——若還在,那她就勉為其難地低頭,說上幾句——
沒有。
沈琳瑛不在了。
沈湘玫失落地放下簾子,忽然后悔。
——主動同她說一句怎么了?又不會掉肉,何必拖到現在。
懊惱中,一抬頭,沈湘玫錯愕。
——阿椿竟依靠著一只枕頭睡著了。
阿椿這幾日都很困。
一是和京城中認識的朋友們告別,二來要向老祖宗、李夫人等等長輩辭行,入了夜,她還得檢查身體,擔心被沈維楨弄月中搗月長處好不了,是不是要去看大夫。
現在趕了一天路,阿椿在馬車上睡了一天。等到客棧后,才睡眼惺忪下車。
沈湘玫第一次出遠門,經不起馬車勞頓,一直干嘔,羨慕:“還是靜徽身體好。”
沈維楨將韁繩遞給葉青,聞聽此言,一笑。
阿椿恰好看到這個笑容,忙不迭跑掉了。
她害怕沈維楨又進來,現在還沒養好呢,好幾日了,噓噓還會痛,走路也覺得月夸被撐開了,好奇怪。
提心吊膽了兩日,無事發生。
沈維楨在外端的一副家主做派,路途遙遠,常有意外,無論什么,他都能處理得井井有條、不出一絲亂子。
包括遇到匪賊。
彼時尚在北域,天降薄雪,迷朦中須穿高山,十余個匪賊攔在窄路前,阿椿坐在馬車中,只聽見后面一聲巨響,掀開簾子看,發現有匪賊繞后,砍斷了一株粗壯的樹,叫他們不得掉頭、前后受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