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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維楨說:“花中堂春有櫻花杜鵑,夏開茉莉三角梅,秋天丹桂木芙蓉,冬日臘梅山茶花,四季風物,我都想讓你看到。”
阿椿說:“可是我還想看看外面的花,可以嗎?”
“可以。”
她捧著碗,吃驚地看著沈維楨。
“經此一遭,我想了許多,”沈維楨慢慢地說,“如果你在宅院之中并不快樂,我不該將你強行留在這方小天地里。你若厭惡被迫與兄長同床共枕,我愿意——”
他停住,緩了一下,才說下去:“我愿意從此后,與你做對真正的兄妹。”
阿椿的嘴巴先她大腦問出:“真的?”
沈維楨面無表情:“真的。”
“世人認知上的親生兄妹?”阿椿不敢置信地問,“而不是你口中那種生下來就要睡在一起做夫妻的兄妹?”
沈維楨:“……是。”
阿椿將碗放在桌子上,心重重地墜下去。
好了好了。
她得到回答了,不必再去試探了。
沈維楨的狂熱愛妹病癥徹底痊愈了。
——她為何覺得失落?
沈維楨同樣不說話。
他如今非常壓抑。
今夜像那個噩夢的延續,但好許多,因阿椿的確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可若再強逼下去,她遲早要如京城中的山茶花一般枯萎,連花都不曾開放便凋零了。
“后日你要跟我回去,”沈維楨說,“我不阻攔你出去游歷,但要回家;現如今匪亂未除,最好還是選幾個人保護——你自己選。”
阿椿沒說話,她盯著自己的雙手,想,為什么會失落。
為什么胸口會發悶,這難道不是她想要的結果嗎?
為什么會像那款費盡心機打聽到的雞蛋油餅,這么多年心心念念,渴望吃到,但嘗起來并不那么美味。
難道她真的變了嗎?
“好,”阿椿悶聲悶氣,“我回去。”
想了想,她又說:“但我要和老板講清楚,不能繼續跟著他收藥記賬了。”
沈維楨頷首:“好。”
他起身:“好了,時候不早——”
“剛才那些話,哥哥是發自肺腑的嗎?”阿椿下了床,站在他面前,仰臉問,“哥哥真的打算和我做一輩子親生兄妹、絕無貳心嗎?”
沈維楨繃緊臉:“是。”
阿椿向他靠近一步:“所以,哥哥也會像對待五姐姐六妹妹那樣,精心為我挑選一個夫婿嗎?”
沈維楨沒有說話,他皺緊眉:“阿椿。”
“哥哥該叫我靜徽的,靜徽是哥哥為我選的名字,難道忘記了嗎?”阿椿步步靠近,她不能將這些話壓在心里,她必須要問出來,必須要得到一個回答,哪怕她其實并不知道為何要問——可想問就問了,想,就足夠了,“先前我繡的蓋頭,已經用過一次了,還可以再用第二次么?洞房花燭夜,若我的夫婿同我親密時——”
“阿椿!”沈維楨不能再后退了,他撞到身后的桌子,已避無可避,雙手抓住她肩膀,阻止她繼續說那些令人發瘋的話,“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看到阿椿掉了兩滴眼淚,順著臉頰,一路墜下,沿著下巴掉落。
手驟然一松。
眼淚像烙鐵燙著他的心。
“哥哥說要和我做親兄妹,那這些不都是親哥哥該準備的么?”阿椿問,“我不明白,哥哥難道只是嘴上說說而已么?”
“什么嘴上說說?”沈維楨沉聲,“你既不情愿同我做夫妻,我便答應你永遠做親兄妹——但我并未說要將你嫁出去!”
“哥哥說得好沒有道理!”阿椿說,“世界上哪有親哥哥不許親妹妹嫁人的?”
沈維楨說:“我不就是——你還想嫁給誰?李忠玉?你現在連姓都改成了他的李!”
阿椿難以置信:“那是因為我表姨姓李呀,所以我——不對,天底下又不是他一個人姓李,李斯李白李世民,李靖李賀李隆基,難道他們都是一家人嗎?你的母親——夫人也姓李啊,阿狗哥隨他義父姓,義父隨夫人姓,所以,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我真要改姓李,那也是隨夫人姓啊!”
“李世民和李隆基的確算是一家人——”沈維楨勃然大怒:“好啊,你真想過要退這個一萬步么?”
“當然不退!”
“那你怎么還叫他的愛稱?”
阿椿呆了半天,才意識到沈維楨在說“阿狗”這兩個字。
“那是他小名啦,小名,我們南梧州,這種小名很常見的,你現在去大街上喊一聲阿狗,保準有人應你!”阿椿說,“就像你的字元敬一樣,這哪里是什么愛稱?你若很介意的話,我也給你一個愛稱好了,你覺得‘阿貓’怎么樣?好不好聽?從今后我就叫你阿貓哥好不好?”
沈維楨板著臉:“休得諢說。”
“本來就是,”阿椿雙手揪住他衣領,“難道不是嗎?哥哥才是諢說!你都說要把我當親妹妹對待了,怎么一提我婚事又要像之前那般翻臉?哥哥口中的愿和我做親兄妹,難道是齊襄公和文姜這樣的親兄妹么?”
沈維楨說:“若你我真是諸兒文姜,我絕不會將你嫁出去十五年。”
阿椿說:“那你適才那些話并非出于真心。”
“我當然不是真心,”沈維楨看著她,忍無可忍,“你讓我如何出于真心?將我拜過天地喝過交杯酒的妻子嫁出去?我瘋了還是你瘋了?”
阿椿墊起腳,看著他,問:“那哥哥為何又要說這些話呢?你連我和旁人拜堂成親都不敢想,連我今后成婚用的蓋頭都不許提。若你拿定主意真心要和我做親生兄妹,這些難道不是遲早的事情么?看著我,哥哥,你告訴我,為什么不許我說?為什么不肯聽我講?當初和我強行成親時,哥哥沒想過這一日么?哥哥沒想到若我今后和夫君——”
沈維楨忍無可忍,捧著她的臉,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唇。
阿椿被親得無法呼吸。
但她從沈維楨顫抖的身體和怒然大勃中感受到了。
適才那些令她胸悶難受的“今后只做親兄妹”之語,都是假的。
都是他言不由衷。
阿椿更多的眼淚啪嗒啪嗒落了下來,她哭得又快又急,像是要將這一路的茫然、疑惑全都哭出來。
她發現了。
她早就被沈維楨傳染了瘋病。
沈維楨之于她,早就不再是哥哥。
她也需要喝符水調養了。
還得是很多很多符水。
沈維楨親的時間很長,最后喘著氣停下,也是因為阿椿的眼淚,太多了,蹭到他臉上、手上,咸咸的,像能溺斃他的海洋。
這些眼淚阻止沈維楨繼續親下去。
他松開手,看著阿椿,竟毫無辦法。算無遺策的大腦,此刻想不出任何計謀,愛至深處,無計可施,無能為力。
沈維楨厭煩面對妹妹眼淚時、無能為力的自己。
他艱難地說:“我的確無法將你嫁出去,但至少可以給你——”
話音未落,阿椿摟住他的脖子,主動親上他的唇。
沈維楨僵在原地。
他的小小的、被欺辱的妹妹,將咸咸涼涼的眼淚蹭在他臉頰上,哭泣著吻他。
“你不能這樣,”阿椿大聲說,“在我想和你做親兄妹時,你非要同我做夫妻;現在我想和你做夫妻了,你卻又開始提親兄妹。”
沈維楨身體一滯。
“我剛剛殺了認識的人,很害怕,但哥哥出現時,比起瞞著哥哥跑路被抓到的畏懼,我更多的是欣喜,”阿椿哭著說,“那時候我就知道不太妙了,我可能是喜歡上你了,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我想喝符水。”
沈維楨抱著她:“你再說一遍。”
“我剛剛殺了認識的人——”
“只說重點。”
“我想喝符水。”
算了。
沈維楨對自己說,俗話說,好話不說第二遍,也不需要聽第二遍。
一遍就夠了。
窗外風大雨急,沈維楨肺腑激蕩,攔腰將阿椿抱起,她還想說什么,但嘴唇被沈維楨堵住了。
她的手掙扎著摸了一下,只摸到沈維楨憤怒的脖頸、手臂上,那蓬勃的青,筋,如大樹米且壯的根。
“我知道,”沈維楨說,“我很高興,我愿意陪你一起喝符水。”
阿椿停了一下,說:“既然如此,咱倆要不都別喝了吧,符水喝多了會拉肚子。”
沈維楨嗯一聲,抱緊她:“都聽你的。”
阿椿急切地抱住沈維楨,她剛才真以為沈維楨變了——就像將道德禮儀教給她后,他自己就不遵守了;她還以為,沈維楨將這一番兄妹夫妻的言論灌輸給她后,他自己反倒正常了!
這又不是排毒,難道是給了別人自己就沒有的東西嗎?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殺人,處理尸體,失而復得的沈維楨,激烈的爭吵,辯論,現在這簡陋的客棧里,雷鳴電閃,風雨襲擊,誰也不會注意到這里有個小木榻正岌岌可危。
巨大的雷聲遮蔽住尖叫,稀疏棉紗被生生抓破,沈維楨拉住阿椿的手,教她如何隔著一層去觸被吞掉的小哥哥。
沈維楨愛她愛到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他很想吃掉阿椿,吃掉妹妹,從她的手指開始,腳趾也可以,都可以吃掉,一點都不剩,這樣才能徹底地獨屬于他。
他也很想被阿椿吃掉,從他現在正被吃的這個部分開始,或者,手指也可以。
沈維楨將三根手指放入她口中,微微瞇著眼睛,觸碰著她的牙齒,柔阮溫惹的舍,以及齋齋的咽喉。他希望阿椿能吃掉他,這般,無論她走到哪里,他都能如影隨形,二人再不分離。
失而復得,柳暗花明。
窮途末路之際,枯木春,又逢生。
阿椿抱住沈維楨,朦朧中想,這是哥哥。
她可以,她接受,她同意了。
初進府時,會命人給她送布料裁衣服、選首飾配明目丸的人,是哥哥;
她讀書不成,半夜跑去假山旁祭奠時,耐心教她功課的也是哥哥;
秋霜生病,明知不合規矩,但還是破例為她圓謊兜底、收拾殘局的,還是哥哥。
明明不愿她逃跑,卻還是會在她常穿衣服里偷偷縫許多錢的,也是哥哥。
現如今,深深撞她心,也會隔杜匹撞她手心的,是哥哥。
是啊。
是啊。
當初在山洞中,她選擇穿上他的衣服,用性命替他引開追兵,難道真是為了報恩么?
拒絕的話說多了,竟也要騙過自己。
阿椿抱緊沈維楨,嗚咽出聲。
“哥哥,哥哥,沈維楨……”
沒換過位置,休息一會,又繼續。
今日黑云過境,四陣驟雨方歇。
沈維楨穿著白色中衣,熊月堂一堆牙印,也無心理會,四處找東西,將斷了腿的木榻暫且支撐平穩。
侯府的掌權人,生平第一次睡突然塌掉的床。
這破床上還有他珠寶一般的妹妹,此刻正穿著他的衣服,坐在他一堆亂糟糟的東西上面,捧著熱水碗,認真地問:“哥哥既然早就找到我了,為什么不肯與我相見?若不是今天我殺了人,哥哥也不打算現身嗎?”
沈維楨勉強修好了榻,至少今晚可以睡一覺。
他沉默片刻后,說:“我在畏懼。”
阿椿震驚:“天底下還有你害怕的東西嗎?”
“有,很多,譬如老祖宗生病,我會怕;母親先前患過咳疾,常常咳血,我也怕,”沈維楨說,“再比如現在,有句話,我一直想見面問你,又怕聽到不愿聽的回答。”
阿椿問:“什么?”
“我想問問你,為什么不肯回家?”沈維楨輕聲,“就那么厭惡我的做法嗎?”
“我從沒有厭惡過哥哥!”阿椿說,“我不回家,只是怕今后被哥哥關起來,像之前那樣,連府門都出不去……我會很悶很難受。”
“我不關你,先前是我不對,”沈維楨道歉,“父親死在南梧州,我只是怕你也……”
他沒說完。
阿椿睜大眼睛,想起一件事:“對了,我找到了牽牛紅娘子的線索!”
她迫不及待地想和沈維楨分享,說:“我本來想給你寫封信,但平沙忽然進來,打斷了我——”
“所以,”沈維楨說,“你桌上那張只寫了‘李忠玉’三個字的紙,是因為這個?”
“對呀,”阿椿奇怪,“不然呢?”
沈維楨笑了。
他嘆口氣,低聲說:“傻阿椿,若給我寫信,我便能立刻知道你在哪里。若我真要打定主意找到你關起來,你就再也跑不掉了。”
“我知道,我不傻,”阿椿看著他的眼睛,“可是,比起來這個,我更不想你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