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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修懿背著裝衣服的包緩緩地向門口走去。
五天演員生涯,已經是結束了。這是他極為短暫的愉悅時光,而此時,它正快速地朝著遠方的地平線消形斂跡。
再見了。
再見了,《家族》。再見了,劇組。再見了,沈炎,再見了……左然。
——就在這時,演員副導演張熙突然叫住何修懿:“喂,你等下!”
何修懿:“……?”
張熙幾步走到何修懿的面前,說:“那誰,等下你再替柳揚庭演一場。”
“……?”何修懿問,“又加戲了?”
“不是,”張熙回答,“后邊還有場戲,柳揚庭有點不大方便演,李朝隱導演讓你替一下。”
何修懿問:“是什么戲?”對于演戲,他有渴望。
張熙塞給了何修懿幾頁分鏡頭腳本:“是沈炎抽了宋至一個耳光——你看看吧。”
作者有話要說: 左然:老婆還是不明白,愁。
第11章 開拍(九)
聽見副導演張熙的話,何修懿低頭看了看劇本,問:“柳揚庭怎么不能演了?”
“哎,就是吧,”張熙回答,“柳揚庭的身體一直不好,進組以來病了好幾回了,總要吃藥,他剛才說,他有過敏性皮膚病,用力一碰就腫,一整天才能消,拍這場戲有點麻煩。柳揚庭看起來細皮嫩肉,出了印子確實不容易消。”
何修懿:“……”
“為了效果,李導讓左影帝真打,不能輕扇,這場你替他演了吧。”
“哦,被抽耳光?”何修懿抬眼,“裸替還得兼職‘抽替’是吧?”
“……”
“行啊,”何修懿說,“抽唄,沒問題。”想了一想,何修懿又說道,“20萬挺多,這場就當贈品了。”
雖然已經離開娛樂圈多年了,但何修懿也很清楚,裸替或者其他的“替”,替挨打,替落水……甚至替吃大魚大肉,替任何事都是很正常的。現在的“替”多種多樣,據說,還有吻替、跪替……當紅小生們不愿意演的,總能找到個替身來解決。
何修懿走回了片場,看見幾個工作人員正在忙活“抽耳光”一幕的布景、燈光。柳揚庭坐在一張椅子上,眼睛紅通通,像一只柔弱的兔子,明顯剛剛哭過一場,呼吸也是只進不出,抽抽搭搭,還對他面前的李朝隱說:“我下個休息日就去醫院開一個證明來……”
“不用了,”李朝隱道,“休息日就待著吧。”
“嗯。”柳揚庭伸手用掌心擦眼淚,嘴角露出了頗為堅強的微笑,“多少年都沒哭過了……太丟臉了……您忘了吧……”
他這么一抬頭,正好看見了剛出現的何修懿,局促地站起身,當眾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前輩,抱歉……這應該是我分內的事情……我給前輩添麻煩了,特別特別過意不去。”
“……”何修懿說,“沒事。”作為一個替身,還能怎么說呢?別說柳揚庭有理由,就算沒有理由,他也是要替的。
柳揚庭又道:“我會盡量補償前輩。前輩以后若是有事,盡管來找我。”
“真的沒事,”何修懿說:“我不會去找你的。”
左然站在一邊,對于何修懿這一次的“贈送”態度相當地陰冷。
……
“沈炎”抽“宋至”耳光這場戲,其實是劇情的重要部分。此前宋至在城中開店鋪,為全家的生活左右奔波。終于,他用攢下的錢為家里蓋了一間新房子。母親帶人搬去新家那天,特地敲鑼打鼓,一路慢慢地走,目的就是向村里的人們炫耀兒子——她想要說,她是一個寡婦又怎么樣?
誰知這次“喬遷”也是一次災禍。宋至父親當過當地地主林家老太爺的下人,林家老太爺臨終前曾允諾給宋至父親一些銀元。結果,老太爺去世后,林家人堅決不認賬,宋至父親也只能作罷了。這回因為需要添置家具,大哥帶著他的兒子抱著“試試看”的心理再次去林家要。沒有想到,因為林家痛罵他們無賴、扯謊,大侄子氣不過,與對方動起手。林家勢力龐大,侄子最終被關進了大牢。
而這遠非噩夢結束。因為在城市開拓了眼界,宋至曾出錢讓第二個侄子到城里好好念書。一次,二侄子在桌子上跑,跌下來后陰囊磕在了桌子角,從此無法生育,而宋至的嫂子,也因傷心過度,不適合懷孕了。
在這種情況下,母親緊急讓宋至回村子生活并且娶妻生子,擔起作為家中頂梁柱的責任。
這階段的宋至,正打算跟著沈炎去北平。宋至在痛苦的猶豫之后,選擇了回到小村子,幫助家族“開枝散葉”,不讓他守寡的母親再多操心。宋至認為,這是他在家庭危難之中應當完成的事,他不能因為他自己個人歡樂,給母親、哥嫂增添更多的悲苦。何況,他總認為,兩個侄子苦難的“因”,都是由他所造成的——他要補償。
在傳統的中國家庭當中,每個“個體”,都是為了大家族而服務的。
在宋至心意已決時,他到沈炎家中告別,而沈炎明白了他已無力挽回。于是,為了讓宋至“不掛念”,安安心心娶妻生子,他給了對方一耳光,打碎他們之間所有可能。
在李導喊出“action”之后,何修懿迅速入了戲。
他的眼中寫滿絕望,極力忍耐,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一跳一跳,注視著面前的左然,輕輕說了句“對不起”。
何修懿很清楚,他的這些表演到時在影片中會全部被剪掉——這一段的特寫會由柳揚庭拍,而他自己的出鏡呢,就只有被打的瞬間。攝像機會在他的側后邊拍攝,并將焦點放在左然身上。左然到時一個巴掌呼將過來,他表演被扇時的背影就行了。正因為是這樣,李朝隱導演才會用替身,何況何修懿本來就長得和柳揚庭很像。
不過……為了能讓左然更加入戲,何修懿還是念了“宋至”的臺詞。
按照劇本,說完“對不起”后,左然應該給何修懿一個響亮耳光,吐出一句:“這就是我給你的回答——滾!”
然而……左然那個巴掌,簡直像是輕撫一樣,羽毛一般落在何修懿的臉上,仿佛情人間親昵的玩笑一般。就算是扇五歲小孩,小孩都不會覺得疼。
“停停停。”李朝隱叫,“太輕了!再來一條!”
再來一遍,還是那樣;又來一遍……沒有區別。
“左然……”李朝隱頭痛了,“你有過三次不過嗎?”
左然依然十分冷淡:“沒有。”
“那這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