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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陛下剛才進來時,渾身上下就是冒著熱氣兒的,也不知他這是怎么了,焦渴炙燥得厲害,吃了一大碗水還不夠,又要一盞。
緒芳初撇唇,靜寂的屋內,霜毫摩擦紙頁的窣窣響動被一陣滴水濺石般的清音覆蓋。轉眼又是一盞茶滿滿當當地落入杯中,他信手取之仰脖飲過。
一干人等雙膝酸麻,驚詫于陛下的舉動,也為薛艷兒捏一把汗。
等到陛下又要喝下第三盞茶時,薛艷兒終于有了動作。
她寫好了。
她俯身吹干紙上濡染的墨,畏首畏尾地站起身來,由李醫正推開鎮紙,將方子揭下,呈遞新君。
蕭洛陵信手接過,展方而睹。
身后的緒芳初所處的角度,正好將方子上的用藥一覽無遺,但越看,她眉心的痕跡越深。
薛艷兒在靈樞齋不是完全不學無術,用的方子是準確的祛風散邪的藥方,但,適才陛下給的前提是,此方所要醫治的病患是太子。
太子殿下僅只有三歲,還是一名幼童。
施加幼童的藥,無論毒性還是劑量都必須謹慎且精確。
不過也許如此細小的弊病,陛下這個外行,是看不出來的,緒芳初做如此想。
蕭洛陵看完方子,眉眼間的陰翳沉了些,對束手束腳,連動彈都不敢動彈一下的薛艷兒道:“太子年僅三歲。烏頭雖有祛風散邪的功效,但其藥材本身隱含毒性,根本不適用稚童,你卻用了二錢。這些是朕一介外行都明眼能看出的謬誤,你在太醫署修習已久,連對癥下藥都還沒有學會么。”
天子的語氣淡淡的,根本不像是詰問,但卻暗藏萬鈞之力,壓得薛艷兒驚恐地伏地叩拜,身子瑟縮得像是一只鵪鶉般,大顆大顆的淚珠墜落。
蕭洛陵慢沉的聲音,似一片薄如蟬翼的鋒刃刮著她的臉骨而下:“太常寺榜下招賢,募得諸位入學太醫署,諸位身為女弟子,應當以學務為要。凡太醫署內女弟子,與前朝臣宮一般,婚姻嫁娶,不受限制。你所犯宮禁于朕眼中,并非逐你離去的罪過,而是你,實在枉負了太醫署栽培?!?
朱嬤嬤驚惑不解:“陛下!薛氏在禁中勾引值班曹將,公然褻瀆宮規,只怕是……”
天子斜眼睨來,朱嬤嬤適時閉口。
“朕已再三向嬤嬤闡釋。女弟子隸屬太常寺,不受掖庭所轄。如臣工能娶妻生子,她們就能為自己物色好郎君。男歡女愛,人之本能,何來過錯?!?
薛艷兒茫然地抬起頜面,沒錯么?
這還是東窗事發以來,第一個人說她無錯。就連青曄,在朱嬤嬤帶著人來將她抓走之際,他眼看著自己被撕扯得披頭散發,都沒有伸出援手搭救她一下。
淚光點點之下,薛艷兒脆弱的軟眸緋紅而濕濘,空茫不解地望向上首,朱唇可憐地顫抖抽動起來。
似是吞了極大的委屈。
但天子的發落卻并未留情:“追逐情愛雖無過錯,但沉溺于情愛,荒廢課業卻是過錯,三個月的季考便要到了,以你之能,也是萬不可能通過此次的考校,朕便用通不過考核的名義,遣你出太醫署,你好自為之吧?!?
薛艷兒再不敢有絲毫疑異。
這是她自己造下的孽,便要由她自己吞下苦果。
青曄若是值得托付終身之人,待她出了宮闈,他一定會尋機來求娶的。
其實她本來也就志不在此,當初同意入選太醫署,就是為了博一個侍奉天子的機會,可惜她們錯了,這批女弟子進入靈樞齋后,天子從未眷顧過齋內任何人。
她失魂落魄地領了恩旨,艱難地爬起身來,退向旁側,事情總算有了著落,反而令她心里頭坦然了。這輩子侍奉天子正位中宮已是不可能,只要青曄待她好,她這一切就都值得。
蕭洛陵親自處置了薛艷兒,自軟椅的椅背之上徐徐起身,正當諸人以為陛下要啟程返回太極殿時,卻見陛下的右手卻熟稔而自如地挽過了緒芳初的皓腕。
他的指節修長而有力,輕輕攏過,便將緒芳初細嫩伶仃的腕骨囚入牢籠。
“朱氏,你一道來。”
眾人便知,薛艷兒的事是了了,但朱嬤嬤伙同四名武婢欲欺辱緒相之女的事,卻還沒了。
緒相雖說是前楚遺留的重臣,但昔年在陛下逐鹿之戰中,當機立斷、慧眼識能,控制長安兵權大開城門,迎隴右軍入關稱王,是何等魄力與遠見。新朝甫定,陛下寵信緒家,擢緒廷光為正一品宰相,這是何等尊崇與榮耀。
現今他的女兒,在這掖庭之內,太醫署清寂之所,竟險遭朱氏如此戲辱,即便是陛下,也須得給心腹重臣一個交代。
朱嬤嬤呢,仗有節度使乳母的身份,本以為能全身而退,但一股沒來由的直覺,竟讓她沒忍住打了個寒噤。
興許陛下此次是無法對她善了。
朱氏心如懸鼓,耳中蜂鳴不止,趑趄起身,亦步亦趨追著天子而去。
緒芳初被蕭洛陵抓著,心頭更是掠過驚濤駭浪,磕絆的腳步勉強維持身體的平衡,不至于摔在地上,饒是如此,要跟上他的大步還是困難,畢竟她沒有長及腋下足以與之匹敵的雙腿。
“陛、陛下,臣恐怕是能自己走的。”她善解人意地提醒。
蕭洛陵淡淡一嗤,鳳眸翻涌過一絲哂意,“指望太子那個三歲黃口小兒來救你,都沒想過朕?”
緒芳初腳步遲滯錯開,既驚詫,又惶恐。原來天子早已駕臨,只是在靈樞齋外不聲不響地旁觀著她大鬧太醫署,那么他定也是看見了她推搡了朱嬤嬤。
她不安地垂首:“陛下,臣女……臣女不敢妄想。”
他笑得嘲弄:“朕當真如斯可怕?緒醫官的手汗似是不少?!?
“……”
她的柔荑連著皓腕,還被他鉗在掌心。
那處的確是汗如密雨。廢話么,任誰被新君這個鬼見愁捉著都不可能安生。
手汗而已,有什么大驚小怪的,他要嫌棄趕緊撒手?。?
但他不僅沒撒手,卻是攥得更緊了,“朕比豺狼如何?”
緒芳初剛要說“豺狼定是比陛下可怕多了”,話未出口,過于警覺的第六感扼殺了它,生生擰成一句:“陛下乃真龍,豈是俗物所能并提的?!?
他語調冷淡地一哂,末了,緩緩道:“什么真龍,只不過是賣豆腐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