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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嫌棄她如今這副諂諛逢迎的模樣。
緒芳初嘆著,“伴君如伴虎”果然是至理名言,怎么說都錯,還不如閉口當啞巴呢。
她今天推搡了他義父的老嬤嬤,只怕得兜著走,眼下唯有做小伏低、裝乖賣巧,試圖蒙混過關,若有可能,拉著太子殿下背書,存活的希望更大些。
她自發(fā)地給兩瓣嘴唇拉上了封條,埋首似只風箏般被拖著走,一路被拖向羲和殿。
朱嬤嬤綴在后頭一箭之地,目視著前方兩道分分合合、磕磕碰碰的身影,心底里直犯嘀咕。
總不會,圣明天子真的看上了緒四娘?
陛下鰥夫養(yǎng)兒這幾年,雖多半在戰(zhàn)時,但他身旁的人沒少為了他的終身琢磨,畢竟蕭洛陵王于關中、一統(tǒng)九州是大勢所趨,眼看著就要踐祚三出闕前,他的婚事哪缺了人動歪腦筋?
一個引車販漿的奴隸子,還帶著一個嗷嗷待哺的拖油瓶,但因有了飛龍在天的際遇與登臨九重的身份,一切條件都被重新審視。
朱嬤嬤也想著,隴右軍改旗易幟,歸入蕭氏,自己乃平氏舊人,應當籠絡蕭洛陵的心,好謀個錦繡前程,哪怕自己人老珠黃不堪大用了,還有子子孫孫要求得庇佑。但她出身內(nèi)宅,所著眼的手段也僅限于內(nèi)宅。
朱嬤嬤看自己的孫女,年方二八,出落得亭亭玉立、豐姿盡展,便在一日夜里,悄摸兒慫恿孫女進了慶功宴上酒意微醺的蕭洛陵的帳里。
誰曾想……一場陰差陽錯,她竟爬錯了軍帳。
事后她懊惱得兩淚漣漣,僵著一張老臉,皮笑肉不笑地動容望向蕭洛陵。
對方和善安慰:“依本帥見,也是郎才女貌,甚為登對。既如此,本帥為桓三娘子與鹿呦做了這個冰人吧!”
朱嬤嬤只好含著苦水咽下。
但她心里豈有不明,大帥壓根就沒看上妙容。
她的妙容啊,是闔家里最出挑的女郎了,烏鬢柳手,青云出岫。這樣的娘子放他眼底,都跟看兒郎似的沒甚區(qū)別,朱嬤嬤不禁想,天子那位念念不忘的孩子娘,指不定是狐仙精怪托的女身,下凡來報了一場露水之恩。
她不相信,陛下連她的妙容看不上,一轉(zhuǎn)眼就能對緒芳初鐘情。
她強打著精神,恢復鎮(zhèn)定,隨著蕭洛陵與緒芳初邁入羲和殿。
蕭洛陵將緒芳初拽入殿內(nèi),此刻暮色已至,琉璃寶殿的鴟吻上早已浮出一眉月痕,殿內(nèi)宮燈閃灼,晃暈了緒芳初的眼。
還未緩過心神,忽被他松了手,她跌跌撞撞地倒向了松花紋木椅,要起身,耳中聽到他說:“坐著吧?!?
于是她謹遵圣意地坐上了軟椅。
這一幕落在朱嬤嬤眼中,卻像火燎了她的睫毛似的。
她驚恐地要行禮,但畢竟是年事已高的老嬤嬤了,蕭洛陵聲線冷淡:“免了。適才人多口雜,太醫(yī)署幾十雙眼睛盯著,你卻在打算,罔顧太常寺,罔顧朕,抓了太醫(yī)署的弟子,扒開她們的裳服,挫傷她們的尊嚴。嬤嬤也同為女子,行事竟如此狠辣,不留余地?!?
朱嬤嬤幾乎站立不住,慌亂請罪:“陛下,老身罪該萬死,只是可否看在節(jié)度使的面上,容老身多嘴一句?”
蕭洛陵蹙眉,深汲了口長息,語調(diào)更沉:“說?!?
朱嬤嬤惶惶地屈了一根手指頭指向椅子里的人:“老身在掖庭中管事,聽說過,陛下單獨召見過緒醫(yī)官?!?
蕭洛陵哼笑冷淡地反問:“那又如何。”
朱嬤嬤咬牙:“女弟子中,緒醫(yī)官最是絕色。陛下此舉,令老身著實心里動蕩,以至于生出不該有的揣度,擔憂陛下被其手段所迷惑,苦于手里頭沒有證據(jù),才出此下策……”
蕭洛陵冷冽追問:“你想要什么證明,又為證明什么,朕如何會被迷惑?!?
話趕話說到了這關頭,朱嬤嬤也就藏不住了,索性一股腦倒出,大聲道:“陛下!男女之事上陛下資歷甚淺,定是看不出,老身實在是懷疑,這位出身相府,但多年以來養(yǎng)在外頭的緒四娘,早已是破璧殘花,甚至老身有疑,這位四娘子還可能有過生育的經(jīng)歷!”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震得圈椅里的緒芳初險些彈了起來,眼底飛快地劃過一抹震愕。
木樨說的不錯,掖庭里的確有些眼睛毒辣的人才,就如朱嬤嬤之流,竟能單憑肉眼就有如此定論。
她定是對自己的猜測十拿九穩(wěn),今日才有這番鬧劇,否則她何敢冒了不韙向緒相之女動手?
緒芳初迫不及待地偷覷蕭洛陵的反應。
他若是聽信了朱嬤嬤的話,動了懷疑的心思,那她……
她心里生出十二萬分的警惕與惶懼來,唯恐被蕭洛陵發(fā)覺異樣。
的確她并非處子,也還生育過孩兒。這一切如被印證,新君如若知曉她就是那個渣女,她的經(jīng)營,她的憧憬,她的一切都將化為泡沫!
蕭洛陵聽完,卻只是嗤笑了一聲,極短促地,自唇邊抿過一絲涼笑。
這一笑,不僅緒芳初心神欲裂,朱嬤嬤也是險些魂飛魄散。
一殿冷寂如水里,他低沉的,含有幾分不屑的笑意的嗓音傳來:“只是猜測而無真憑實據(jù),你便要當眾扒衣污人名聲,你也無非是看在今日遭你揣測之人乃前朝遺臣緒廷光之女。朕予的攝理六宮之權,是嬤嬤拿來黨同伐異的工具么?”
朱嬤嬤凄風苦雨地哀聲叩首認錯。
蕭洛陵并未弓腰去扶,陰鷙目光一寸寸垂落。
“莫說你只是無根無據(jù)的揣度,即便是真,又如何。”
朱嬤嬤一震。
“與人有過魚水之歡,便不算完璧,朕也不是吧。與人生育過子嗣,便算不清不白,不知檢點,朕亦不知吧?!?
朱嬤嬤惶恐叩首:“老奴不敢!”
這回連稱呼都變了。
緒芳初的心也忽地跳得極快,像是蹦到了嗓眼里。
有那么一瞬,她竟荒謬地覺得,他都知道,而且是在維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