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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年年回到家時已經是晚八點半。
下午他抽空給安歲發信息,安歲回給他幾張賽車場的照片。那個地方花相之帶他去過,都是些紙醉金迷的富二代,偶爾有幾個借機拉投資、走關系的。安歲不會喜歡這種地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
于是江年年盡快處理活動,總算趕在九點前匆匆提著菜回來,擔心安歲餓肚子。
可安歲還沒回來。
江年年看著空蕩的房間,又打開衛生間,又看了看床底和衣柜里。
他最后做了晚飯。一個人吃了。洗了碗。把安歲那份裝進保鮮盒放冰箱里。
是在外面吃晚飯嗎?安歲沒有跟他說。
江年年又給安歲發了消息。安歲沒有回。
應該是在吃飯。
江年年把手機放在跟前,坐在沙發上,等。
四個小時。
凌晨零點十七分。
江年年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有開燈。
手機屏幕在十分鐘前自動熄滅了。他沒有再點亮它。黑暗是好的,黑暗讓他不必維持任何表情。
安歲以前會在外面待超過零點嗎?
江年年高中有一次超過零點回家,安歲差點把他掐死。
安歲從來不會晚回來,因為她不放心江年年。家犬看家護院,不會在外流浪。外面也沒有值得她停留的地方。
現在有了。
江年年動了動發酸的脖子,脖子仰擱在沙發靠墊上。太軟了,令他不適。指節輕扣膝蓋,一下又一下,發泄著焦躁。
他想象花相之今天對安歲做了什么。穿得人模狗樣的,花了大把錢,帶她去了什么高級餐廳,然后湊過去說一些自以為深情的屁話。
花相之能對安歲做什么呢?那個無法接受任何親密關系的空心人。
頂多牽個手。頂多蹭兩下。頂多用那張賤嘴說些不著調的話。
安歲不會搭理他的。
安歲只喜歡——
江年年單手捂住了臉。
焦躁的思緒一旦延伸,便像碎裂的玻璃縫隙般無法停歇。只能繼續擴散長出越來越龐大的枝杈,直到整塊玻璃支離破碎。
江年年想到當時安歲那句話,就站在那兒,一如既往的安歲,兩只眼睛黑黝黝的,嘴巴一張一合,說年年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喜歡。
年年,我喜歡你,我從很久之前就喜歡你了。
“哈……哈哈……”喘息般崩潰的笑聲從指縫中傳出來,在黑暗里,最陰暗角落的居民,一只鬼在狂笑。
謝謝你。謝謝你啊。
可靠的安歲,熱心的安歲,可愛的安歲,我的歲歲。
謝謝你喜歡我。你居然喜歡上了我啊。你居然喜歡了我很久嗎。因為你要是不喜歡我的話,這場憎恨何時才能有發泄的盡頭呢?
他的痛苦,這幾年流下的血淚,失眠時反復折磨大腦的否定與肯定,吃下的藥片,那幾封信,每每看見她的時候,那種每根神經都要撕裂的拉扯感……
你肯定什么都不知道的吧?
安歲只知道年年長大了,懂事了,不讓她再全身守護了,能夠讓她寬下心來了。
安歲像一只光榮退休的軍犬,把警戒的姿態漸漸放松,堅硬的脊梁骨軟泡在日復一日被悉心照料的生活里,逆水行舟,逐漸退化,變成了一只汪汪叫著,眼睛亮晶晶,說出年年我喜歡你的小狗崽。
他十四歲那年,城市下了一整個冬天的雪。
地下室沒有暖氣,那一小扇頂窗封不嚴,半夜冷風灌進來,把兩個小孩凍得縮成一團。安歲把所有棉被蓋在江年年身上,鉆進被窩,死死抱著他,整夜給他暖冰涼的手腳。江年年燒了三天,退燒后瘦得顴骨都凸起來,臉白得像紙糊的,琥珀色的眼珠子在那張蒼白的臉上亮得嚇人。
那天晚上江年年靠在安歲肩膀上,忽然喃喃:“歲歲,等我們有錢了,去看海。”
安歲困得迷迷糊糊,含糊地嗯了一聲。
“真的。”他嗓子還啞著,聲音又輕又認真,“電視里放過的那種海,藍色的,看不到頭。我們去那里玩一天。”
在樓上他們去蹭飯的好心人家里,他們做家務時能夠看幾眼電視。江年年在那時看到了海。
海邊陽光燦爛,水波一浪接著一浪,金色的波紋接連不斷,岸邊的人穿得很少,曬得黑黑的,在撿貝殼。
那個地方,一定很暖和。
“好。”安歲打著哈欠拍拍他腦袋,“等你考上大學,掙錢了,咱就去。”
江年年那時候笑了,痊愈后剛泛起紅的嘴唇翹起來,兩顆小虎牙露在外面,如一只從雪地里刨出來的小兔子,乖巧,干凈。
他滿心歡喜的,期待著未來……在他考上大學后,拉著安歲,兩個人踩在溫暖的沙灘里,撿貝殼,給歲歲串上一條最漂亮的貝殼項鏈……
光那樣想。江年年就覺得這世上一切苦都能吃下去。
后來他們沒有去海邊。
安歲訂了票,但江年年說兼職太忙了,安歲就把兩張票都退了。
其實不是兼職忙。是他已經不想去了。
不。也不是不想。
是不能去了。
大半年前,江年年入職花錦集團總部,公司福利待遇各項都不錯。但內部分工有些復雜,對上的總裁花相之基本是個空架子。平日花天酒地基本不在崗,簽字也只是走流程,在公司里實際決策都不經他手。
領導層對花相之態度基本也是面上叫一聲花總,實際當個擺設,客氣但不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