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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夏芙為何選擇守寡,也與婆母好處有關,譬如這午后,婆母從不叫人伺候,陪著用過膳,便叫夏芙回房歇著,她小憩片刻,醒來便坐在窗下做丹寇。
夏芙的院子原有兩個大丫鬟,四個小丫鬟并兩個粗使婆子。
程明佑過世后,有人看出秋香苑沒有前景,往大奶奶金氏陪房陳嬤嬤處塞了好處,另謀高就去了,現如今,只剩秋蕖一個大丫鬟,兩個小丫鬟并灶上燒水的婆子。
后來此事被婆母四太太知曉,要撥些人手過來,夏芙沒讓,說是清凈些好,四太太也就隨她。
夏芙吩咐兩個小丫鬟將兩籃子花瓣過了水,分別裝入小瓷罐中搗碎,再加少許明礬固色,攪拌均勻,便成了花泥。
閨中女兒自制胭脂水粉實屬尋常,但夏芙的丹寇又與旁人不同,夏家祖上曾做藥材生意,夏芙自小頗通藥理,于這些水粉丹寇中添些藥材,便有不同的功效。
她喚來秋蕖,“你去耳房的藥柜里取些百合與薄荷來。”
百合有安神的功效,薄荷則能提神,合在花泥里涂在指甲,不經意間聞上一聞,叫人心曠神怡。
秋蕖伺候夏芙一年有余,識藥已是家常便飯,很快熟門熟路取了來,幫著夏芙研成粉末,隨后加入花泥里,不多時便做成兩罐丹寇。
夏芙聞了聞香氣,十分滿意,起身凈手更衣。
“秋蕖,將兩罐丹寇裝好,咱們去送人。”
秋蕖將瓷罐分別裝入兩個小香囊,問夏芙道,“您這是要送給誰?”
夏芙入了內室,換了身淺紫的長褙出來,這身淺紫是前年的舊料子,顯老氣,“想是下午申時了,大嫂此刻該在議事廳,咱們先送一罐給她。”
秋蕖跟著她出門,小聲嘀咕道,“大奶奶待您又不好,您送她作甚?”
夏芙輕瞥了丫鬟一眼,“這話往后不許再說。”
她當然知曉金氏待她不好,只因那大爺程明澤有些偷看她,惹了金氏不快,連帶她也沒得金氏好臉色。
不過那是過去的事了,那時程明佑在世,府內常有家宴,抬頭不見低頭見,程明澤那雙眼時不時往她身上覷,她自然也不高興,私下回去便與程明佑提了一嘴,哪知程明佑對自己嫡親的兄長深信不疑,只道兄長最是老實,怎么可能做覬覦弟媳之事,叫她別多想,后來夏芙便不提了,只小心避開程明澤便是。
反倒是婆母心如明鏡,給她和程明佑換了個院子,往后她去上房請安,再也不必撞上大房的人,現如今,她借口寡居,不必現身家宴,壓根沒有機會見到程明澤。
金氏是四房的長媳,掌著府上中饋,得罪她于夏芙無任何益處,上善如水,她無攝人的本事,卻有磨人的耐心,水滴石穿,金氏礙著臉面也不好為難于她。
柔弱的人自有柔弱的生存之道。
這就是夏芙的生存之道。
夏芙所料不錯,伸手不打笑臉人,丹寇送過去時,金氏果然十分高興,還轉送了一兩新茶給她。
“弟妹手藝不錯,我聞著這丹寇還有一股百合香。”
“百合安眠,大嫂操持家務,我幫不上什么忙,只能在這小處費功夫,叫大嫂安個好覺。”
十八歲的姑娘,笑吟吟立在斜陽里,即便穿著舊褙子,也是水靈靈的美人。
不怪男人愛瞧她。
金氏同情她,也忌憚她。
“往后有人怠慢弟妹,弟妹只管告訴我。”
夏芙搖著頭,“院子里的人都是使喚慣了的,我用著放心,反倒是大嫂這邊,有什么事只管去院里吩咐我,我如今守著寡,能不出門則不出門。”
這是變相告訴金氏,她不會往程明澤跟前湊。
事實上這一年來,夏芙深居簡出,金氏都看在眼里。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她已經沒了男人,自己再欺負她,當真是沒了良心。
金氏難得紅了眼眶,握了握她手腕,
“我心里有數。”
夏芙告辭金氏,又往隔壁六房去。
她與六房三奶奶孟氏交好,二人年紀相仿,又是同一年進的門,脾性相投。
孟氏待她便熱情多了,高高興興拉著她進屋,又將丫鬟們都使出去,二人好說貼心話,“去年除夕你送了一罐給我,我用著十分好,后來你家明佑出事,我不敢再叨擾你,這一年來都去市面上買。”
“只是,外頭買的哪有你做的好,顏色好看,味兒還好聞,今日可給我等著了。”孟氏歡天喜地,伸出一雙粉嫩的手,非要夏芙當場幫她涂。
夏芙拿著勺子舀出一些,均勻地往她指甲抹去,笑著回,“你喜歡,下回我還給你做。”
孟氏心腸熱道,不是占人便宜的性子,忙道,“咱們事先可得說好,我出銀子,你不許推拒。”
夏芙白了她一眼,“我是掙你銀子來的?”
孟氏看著她消瘦的面孔,心疼道,“芙兒,你如今沒了男人,一切都得靠自己,能攢一些是一些。我好歹還有男人時不時往家里塞些體己,我不能占你便宜。”
孟氏的丈夫程明英與程明佑是同科進士,得蒙程明昱舉薦,進了工部為七品主事,近來正在弘農隔壁郡縣修繕河道,是以孟氏陪著他回了老宅。
夏芙笑笑道,“我一月有五兩月銀,無兒無女,夠用得很。”
這也是她決意留在程家的原因之一,程家富貴,上至老爺太太,下至她們這些年輕媳婦,每月均有月例發放,逢年過節,甚至還有年例,四季衣裳八套,吃穿不愁,倘若有人克扣月例,便可去戒律院申告,戒律院八大執事能替他們做主。
這也是金氏過去即便看她不順眼,卻絕不敢克扣月銀的緣故。
家主治家甚嚴,能讓如她這般無依無靠的人過得安心。
外頭均以嫁入程家為榮,她傻了才離開這個安樂窩。
當然,她也要經營自己的人脈,孟氏便是她的人脈。
孟氏的丈夫程明英,很得家主看重,前程似錦。
孟氏遲早能得誥命,有個誥命夫人做手帕交,也是一種體面。
這些在旁人看來的螢火之光,夏芙會盡力爭取。
所以,她絕不會要孟氏的銀子。
很快粉嫩的指甲涂上了一層光燦燦的丹寇,孟氏深深一吸,只覺神清氣爽。
“芙兒,你手藝太好了!”
“不成,我不能白得你的東西。”
話落,夏芙便見她風一般地刮進內室,不多時取出一個盒子,遞給她,
“吶,這是昨夜我夫君去見家主,稟報修堤一事,家主賞給他的一沓金粟箋,我勻些給你,這玩意兒外面可買不到,內外涂蠟,質地硬挺光滑,可歷千年而不朽,我記得你愛寫簪花小楷,你省著些用。”
夏芙稀罕地接了過來,打開錦盒便見里頭擱著數張金色的紙箋,色澤沉郁而濃烈,恍若一灘金燦燦的凝脂,果真是罕見的寶貝。
“這么貴重的東西,我可受不起!即便拿了,也舍不得用!”
孟氏坐了下來,湊到她跟前,眼巴巴道,“我也舍不得用,也就家主那樣矜貴的人兒才用得起,咱們用是暴殄天物。”
“神仙賞的東西都帶著仙氣,這些文雅的東西哪是咱們這些后宅婦人能用的,給了咱,咱總不能拿去換銀子吧。”
“我昨夜還與我夫君說,若是下回家主再賞他些什么,叫他要些實用的,譬如銀子哪,珍珠呀,這些我喜歡。”
夏芙捏了捏她的臉,“你就貧嘴吧。”
孟氏吐了吐舌。
“家主房里連個女人都沒有,程家鋪子里送來的那些天南海北的奇珍異寶可不是蒙了塵,咱們家主夫人命薄,享不到這等潑天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