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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人的想法不能共通。
孟氏的吐槽與惋惜,夏芙體會不到。
在她看來,能安安穩穩吃個飽飯便已滿足,那些所謂的富貴,于她而言是天邊云,水中月。
她不會怨天尤人,也不會癡心妄想。
“你家三爺還不夠能干的?假以時日做了堂官,你便是那人上人,想要什么沒有?”
孟氏當然也很滿足,她握住夏芙的手,“芙兒,咱們名為妯娌,實為姐妹,你放心,我在一日,你便有個伴,也有個靠。”
夏芙克制住淚意,笑著點了頭。
可憐的小娘子,眸若朝露,便是靦腆起來,也是極美的。
時辰不早,夏芙告辭,孟氏留她用晚膳,夏芙推拒道,“我就不攪你們夫妻清凈了。”
孟氏知道她避嫌,親自送她出穿堂,“過幾日我上街給你捎好吃的。”
“好勒!”
兩府比鄰而居,只相隔一個小花園,夏芙踩著晚霞的金光回了四房,哪知將將跨進門檻,身后傳來一道呼喚,
“芙兒妹妹。”
夏芙一愣,這聲音說熟悉不熟悉,說陌生也不陌生,正是十三老爺的兒子程明旭。
她裝作沒聽見的,搭著秋蕖的手臂,快步繞去了照壁后。
程明旭見狀急得要跳起來,好不容易逮著她出門,打算說幾句體己話,她偏不應,這可如何是好,程明旭氣急敗壞回了屋,見了自己爹,便埋怨道,
“爹,你怎么跟芙兒說的,她應了嗎?”
十三老爺懶洋洋地坐在堂屋飲酒,“別急兒子,這門婚事,爹爹一定幫你辦成。”
程明旭大步邁過來,坐在他老爹對面,“您打算怎么辦?”
十三老爺老神在在道,“過明路。”
次日一早,十三老爺便去北府尋程明昱,怎知連著幾日程明昱不在府上,直到五日后,方逮著人。
進了書房,便與他開門見山,
“明昱,我今日前來,是有一樁事想請你做主。”
程明昱正在書房習字,他執筆的姿勢很好看,指節修長而有力,寥寥數筆下去,一副一筆書的行書便躍然紙上。
寫完,他將金栗箋揉成一團,扔去角落紙簍,抬眸看向十三老爺,“您有何事,不妨坐下說話。”
十三老爺眼巴巴看著那團廢棄的墨寶,暗自惋惜,程明昱年少成名,書畫雙絕,自明瀾長公主四處求購程明昱的書畫后,程明昱的手作再不外傳,別說他們這些族人,便是圣上也討要不得。
十三老爺心疼地收回視線,在他對面坐下,談起正事,
“明佑的媳婦夏氏,那日在后花園你見過的,她如今除了服,便可自行改嫁。我家明旭雖不如明佑考了進士,卻也是個實誠的孩子,現跟著他六叔跑些庶務,有了長進,他今年十八,到了娶媳婦的年紀,我想著與其去外頭找,還不如找個知根知底的,那夏氏坊間有賢名,為人端莊穩重,也很能干,我瞧著很好,想請你與大嫂做主,幫著明旭定下來。”
坊間有賢名,為人端莊穩重,也很能干....
程明昱默默聽完這些字眼,半晌沒有說話,回想那日情景,還有什么不明白的,目光看向十三老爺,淡而犀利,“如果我沒記錯,她拒絕了您?”
“嗨!”十三老爺笑著擺手,“姑娘害羞,信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輕易應允?所以我這不是求你來了嗎,讓大嫂出面,事情水到渠成!你放心,我們當頭婚的姑娘待她,絕不委屈了她。”
程明昱沉默下來,開始認真思量這樁婚事,據他所知,十三老爺已喪妻,府中是一妾室做主,而程明旭又因是喪母之子,議親很是艱難,十三老爺打夏氏主意倒也不奇怪,只是在程明昱看來,這門婚事不算穩妥。
公公年富力強,兒子莽撞不經事,瓜田李下,容易惹人閑話。
程明昱一針見血,“您既然求到我頭上,我便直言了,您尚未續弦,旭哥兒也年輕,那夏氏性子弱,改嫁過來,坊間恐有微詞。”
十三老爺聽出他言下之意,一拍大腿,頗為憤慨,“明昱,我就知道外頭人都想岔了我,為了兒子能娶一門好媳婦,我豁出去了,咱們程家堡西北邊不是還有幾間空屋子嘛,你把它給我,等旭哥兒成親,我便帶著姨娘搬去那頭,我手里的體己全交給旭哥兒媳婦,家里也全聽她做主,你看如何?”
還算有誠意。
他與夏氏非親非故,不可能替夏氏拿主意,思忖片刻,程明昱便道,
“此事需我母親首肯,若她不同意,十三叔便歇了這個心思。”
程明昱推到母親身上,是防婚事不成,十三老爺遷怒夏芙。
旁人都說他不食人間煙火,可一個在朝堂爬摸打滾多年的成熟男人,又怎么可能不通人情世故,他這人做事向來細敏而周全。
十三老爺笑融融起身,“全仰仗家主。”
程明昱回了榮華堂,便將這事說給周氏聽。
周氏沒看上程明旭,“我倒是覺得旭哥兒配芙兒還差了些。”
程明昱道,“差不差不是咱們說了算,您還得問過她的意思。”
“也是。”
翌日下午申時,周氏料理完族務,便尋了借口悄悄將夏芙喚來長房。
彼時榮華堂的下人都給使出去了,只一心腹嬤嬤在側,周氏也不用藏著掖著,
“旭哥兒比不上明佑,不過也有一樁好處,沒有公婆壓著你,房里房外都是你做主,你自個兒衡量衡量,想明白再回我。”
夏芙一聽始末,都顧不上坐,忙支起身,“大伯母,我不要改嫁,我誰也不嫁,我就守著明佑的牌位過日子!”
語氣又慌又急,小臉紅彤彤的,如染了胭脂似的,叫人又憐又愛。
周氏趕忙擱下茶盞,開解道,“芙兒別急,有話好好說,你既看不上旭哥兒,我替你拒了便是,至于絕不改嫁的事,我勸你慎重,這樣的話不可再說,不要絕自己后路!”
周氏是過來人,趟過無數風浪,深知人這一生變故太多,誰也不知今后會遇著什么人,經歷什么事,一旦把話說滿,害的便是自個。
夏芙卻是含淚道,
“大伯母,我與明佑是少年夫妻啊,他當年不嫌我出身尋常,不嫌我父母雙亡,不嫌我嫁妝微薄,執意聘我為大婦,嫁過來后,敬我愛我,就連婆母也拿我當女兒一般疼,我夏芙豈可在婆母傷懷之際,他尸骨未寒之時,改嫁他人,我做不到!”
“能得一人心,生死皆相隨。”
“我夏芙此生,定為明佑守節,無怨無悔!”
蔚藍無邊無際延伸去蒼穹深處,獨留烏金在西邊天畫地為牢。
夏芙為亡夫守節的心思,旁人不懂,但他懂。
晚風徐徐掀動他的衣擺,那襲白衫,在這樣的光色里顯得清冽出塵。
程明昱立在一墻之外,無意間聽見夏芙這番話,腦海不禁浮現“風骨”二字。
他在一個柔弱女子身上,看到了矢志不渝的風骨。
婚姻是責任,亦是承諾。
他與妻子之間,是同進退共風雨的責任。
大抵夏氏與那位族弟之間是心無二致的承諾。
他欣賞有風骨的人,無論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