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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不曾回鄉,案前堆積不少文書賬目,需程明昱簽發。
一身紫色官袍未褪,繞至案后便坐下開始忙碌。
拿過第一份賬目,他便停了下來,神色不快,抬眸看向管家,“蕭山送來的邸報里提過那一帶倉庫的租銀,半年合計下來可不是這個數,東南鋪租是何人在管?”
負責經手各地租子的三管家一聽便知賬目出了事,程明昱手中有明賬,更有各處暗線送來的密報,程家延續數百年,家大業大,必得做一手,留一手,若非有手腕,如何坐隆中而知天下事。更叫他吃驚的是,平日里邸報甚是瑣碎,這位年輕家主竟過目不忘,倏忽間便看出不對來。
三管家冷汗涔涔,掖手下拜,“回家主話,東南鋪子歸劉旋巡視,賬目是他核對過的,老奴....”
“你也有失察之責。”程明昱淡聲截住他的話,將這份賬目扔回給他,“想必他已與鋪子里的管事勾結,做好了欺上瞞下的準備,這個人不能用了,你親自查賬,五日后,我要結果。”
每處邸報涂上程家專用封漆,先經程明昱之手,再交由專人保管,不經總賬房。故而真實底細,總賬房的管家是不知道的。程明昱當然不是神,這不過是馭下的手段,刻意留意一類賬目,預備事后合賬,以震懾底下管事乃至身旁的管家們。他年輕,尚未而立,掌家也不過數年,底下有資歷的老管事比比皆是,難保沒人糊弄他。
拾起第二份文書,是族內各處大項開支的申報單子。
負責府內采買的是四管家,目光不由得跟隨那雙白皙分明的手,生怕他一個停頓,自己這廂就該吃排揎了,總算挨到最后一頁,眼見地要松一口氣了,那個人,那張俊美無儔的面孔,抬起那雙冷淡深邃的眸子,終究朝他看了來。
四管家絕望地跪下,“家主...”
“這些價目,去市面合計過了嗎?”
“合計過了,合計過了。”四管家抬袖拭汗,慌忙點頭,“都是貨比三家定的價目,供貨的商家有合作過的老人,也有競爭力比較強的新戶,老奴私下打聽過,沒有底細不干凈的。”
“我記得府上有規矩,凡每月采度在一千兩以上的大宗買賣,必有三家供貨商,蠟燭為何只有兩家?”
程家堡每日消耗蠟油無數,這是一宗大買賣,遠近蠟燭商戶可勁兒地想攬下這筆生意,程明昱從不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一來讓其競爭上位,杜絕以次充好,二來,盡可能減少管事與供貨商家勾結的機會,各人走各人的門路,如此可相互牽制,不至于出大岔子。
程明昱是個將規矩刻在骨子里的人,任何突破常規之事,格外容易引起他的注意。
這會兒功夫四管家后背已濕透,哭喪著臉道,“原先的三家,有一家是二老爺母舅家一個親戚,仗著二老爺撐腰,將另外一家給搶了,老奴原也是不應的,怎奈二老爺親自來采買房說項....”
四管家索性揩了一把淚,抬眸仰望程明昱,“家主,老奴也不想壞了這個規矩,實在是拗不過二老爺,可否請家主出面去二老爺跟前說個話...”
眼看程明昱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嚇得將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程明昱靜靜看著他,臉色轉淡到最后面無表情,“事事都要我這個族長出面,還要你們這些管家作甚?”
“能獨當一面的方為府上八大管家,此事你自行料理,料理不好,這差事你別擔了。”
四管家含淚接過賬目,悄聲退出了房。
批完幾處緊急賬目,執掌戒律院的八管家上前,將近日族中犯事的案件報與他知,程明昱手中翻閱旁的簿冊,漫不經心聽著,戒律院是程明昱親自搭建起來的,所用人手均是嫡系心腹,程明昱最為放心,平日插手的時候不多,聽聽便過了,今日聽得族學出了事,他忽然掀眼問大管家,
“這位柳夫子是不是不大得人心?”
大管家上前作答,“頗有些恃才傲物,好為人師。肚子里才學是有,不過實在不擅長教人。”
程明昱明白了,抬手示意書僮研墨,“我修書一封,請嵩山書院的沈青夫子替了他。”
這邊戒律院的人退下,負責對接朝廷六部衙門的七管家上前,
“度支的桑大人來信,想托程家幫忙在江南收購一批生絲,以應對北齊互貿之用。”
程明昱頭也不抬吩咐大管家,“去信金陵,叫陳珉協助織錦院。”
“柳州今年秋生了蝗災,米價陡升,百姓沿街乞討,當地平準衙門已失去掌控..”
“從附近幾路程家鋪子,調糧米過去,穩住糧價...”
“......”
二十五歲的年輕家主,當朝參知政事,狀元出身,自少接受儒家士大夫教育,以天下蒼生為己任,他身上擔著的不僅有闔族命脈與前程,更有蒼山社稷與黎民百姓,彈指間決定一方百姓生死,一舉一動牽涉闔族興衰,骨子里刻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抱負。
從不知私欲為何物。
他公務繁忙,朝前朝后,族里族外,每日卯時初刻起,亥時四刻睡,如一塊刻在天地間的精密晷表,心思縝密,從無錯漏。
他心中裝著天下人,程家人,唯獨沒有自己。
門外的平伯眼瞅著里頭無休無止,還不知耽擱到何時去,只得硬著頭皮進屋,低聲提醒,
“家主,今日十四。”
案后那人顯然還在看公文,一時沒功夫理會他。平伯再三復述,他方抬起眼。
平伯對上他略顯質詢的眸子,僵硬一笑,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四房那邊,就是今晚,您可別忘了。”
程明昱這才恍然大悟,慢慢坐直了身,暗忖他當初怎么就應下了這么荒唐的事,不由得撫了撫額角,視線再度盯住未閱完的文書,問道,“什么時辰了?”
平伯道,“戌時二刻。”
程明昱默了默,停住筆墨。
不早不晚,著實該過去了。否則再遲,便要耽擱安寢。
他最后吩咐幾句,叫管家們退下,著書僮整理文書邸報,這才跟隨平伯回了后寢。
水是現成的,程明昱跨進浴室,打算更衣。
沐浴結束后,平伯這廂捧來周氏吩咐人縫制的喜袍,絳紅的袍色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程明昱系好中單,目光在那抹紅色掠過,沒做半分停留,逕直換了常服。
他素日偏愛雪衫,今日卻換身玉色長袍。自書房角門往東而出,來到一處蜿蜒的河池旁,這一帶是他私地,平日鮮少有人出沒。欲達聽雨閣竹林旁的月洞門,需先過一截橫跨蓮池的九孔白玉石橋。
月華如水,流瀉他清雋的肩脊,他獨行于橋上,衣袂不驚,風骨朗朗。遠遠望去,他像嵌在天地間的一截雪松,一川月色,滿橋清輝,皆成了陪襯,唯他一人,皎然出塵,遺世獨絕。
早在程明昱進后寢之際,消息也極快地送至聽雨閣,文寧得訓立即穿過雕花長廊進了屋,對著尚在窗下托腮出神的夏芙道,“夫人,家主今夜過來。”
夏芙手臂一軟,腦袋險些從掌心滑脫,她慌忙起身,一顆心砰砰直跳,“往這邊來了?”
“是!”
夏芙頓時慌了神,四下張望。
茶水已備妥,聽聞家主愛潔,桌案已擦拭五六道,不留絲毫灰塵,再看那床榻,軟煙羅的簾紗已掛好,被褥鋪得整整齊齊,她這是該坐在底下等,還是去床榻躺好,等著速戰速決?
哎喲,胡思亂想些什么,該趕緊更衣才是呀。
老嬤嬤見她提著裙擺茫然無措,險些笑出了聲,“好奶奶,隨奴婢進屋更衣吧。”
進了浴室旁的更衣室,只見一身大紅鴛鴦對襟喜袍掛在屏風處,夏芙瞧見,臉一紅,篤定搖頭,“嬤嬤,過于刻意了些,就著常服吧。”
最終夏芙挑了件藕粉的對襟薄褙,既不顯得嬌艷喜慶,又不過于素凈,也算應景。
少頃,嬤嬤與文寧相繼退下,偌大的聽雨閣只剩夏芙一人。
十四的月亮又大又圓,被云沙覆過,好似鑲了一層毛邊,秋風拂過水面,碎了一池銀鱗。遠處隱隱傳來喧鬧聲,隔了水音,倒顯得不真切了。
夏芙絞著帕子坐在拔步床,等得手心冒汗,她盤算著程明昱快到了,便起身走到妝臺前,從匣子里取出一截早已備好的“迷情香”給點上。
青煙裊裊升起,淡得幾乎看不見,只一縷若有若無的幽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夏芙深吸一口氣,退回床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