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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這一次格外不同。
這是她這輩子最難熬的一刻鐘,如煉獄中被刀俎碾過的肉,渾身要給燒穿了。
汗如雨下,她胡亂擦一遭,窸窸窣窣要跟著他下榻。
程明昱察覺,扭頭吩咐她,“外間冷,躺著別動。”言罷掀簾去了更衣室。
夏芙頹然坐在床榻,腳跟仍是虛浮發軟的,緩了片刻,沒有遲疑,用帕子將身上擦拭干凈,穿上中衣裹上褙子,掀簾出了拔步床。
程明昱彼時也已更衣而出。
隔著一片鏤空雕花格柵,兩兩相望。
密發鋪在后腦來不及梳妝,唯露出一張清透皎潔的臉,暗泛著粉嫩的潮氣。
程明昱看著她,喉嚨黏住似的,卻還是露出一絲笑意,“快去歇著。”
他抬步往外去,外間周嬤嬤已捧著大氅親自為他披罩,程明昱最后看她一眼,大步邁出門檻。
他高大的身影,一幀幀漫過博古架,漫過門廊,朝北面去。夏芙不覺跟到繡房當中的高幾旁,輕輕吹滅那盞燈火。屋內徹底沉入黑暗,人卻來到北窗的琴臺下,倚著那扇鮫綃紗,目光直勾勾地、肆無忌憚地追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踏過石徑,消失在月洞門外,方回神,跌坐進一旁的圈椅里,沒了聲息。
冬月二十三。
夏芙這一日起得遲,坐在梳妝臺前好一會提不起勁,小丫鬟見她心情低落,便試圖開她的懷,“奶奶,奴婢為您涂些丹寇吧。”
府上每月給女眷發放胭脂水粉的份例,聽雨閣也有,只是夏芙尋常不怎么涂,今日見提起,便伸出手任她們折騰,“試試。”
小姑娘捧著那只白皙秀長的手,正要清理指甲蓋,忽然瞧見指甲蓋內似有血痂,“奶奶,您的手是受傷了嗎?”
夏芙一愣,垂目看去,一時想起什么,飛快抽回手來,暗道糟糕。
昨夜被他弄得那般狠,身子弓起時幾度往他背身抓了幾爪,這是又給他抓傷了啊。
丫鬟自知問錯了話,垂首退去一旁,夏芙則緩吁一口氣,再度將十指伸出,幾乎每個指甲蓋里均有血沫,不消說定是傷的不輕。
這回怕是沒機會與他賠罪了。
片刻后,她將指甲清理干凈,這才收拾出門。
今日天陰沉沉的,有下雪的跡象。先去四房給四太太請安,等到夏晗過來,姐妹倆一道往聽雨閣來。
“姐姐,我已與明薇姐姐定下返程的日子,就在這月二十六,得趕在年前回金陵啦。”
分別是件無比傷感的事,夏芙心頭悶悶的,卻還是擺出姐姐的穩重,“還有三日,容我為你張羅些年禮回去。”
行至聽雨閣廊下,那只七彩雀鳥在籠子里歡叫,夏晗駐足廊下逗了它許久,
“這只鳥兒有趣,隱約能學幾句人聲。”
夏芙笑笑,張羅她凈手用膳,“我打算養它一段時日,待來年開春便給它放生。”
“這么漂亮的鳥兒,你舍得啊。”
被困在樊籠的感覺應當不好。
夏芙這樣想,卻沒有回她的話。
姐妹倆吃完午膳,打算歇晌,長房那邊卻來人,說是請她們過去。
到了長房,夏芙被帶進榮華堂,夏晗反倒回了程明薇的院子。
夏芙進去給周氏請安,被她一把拉進懷里,將其余人給使出去,笑著與她說,
“喚你前來,是有樁事要告知你。明薇與晗丫頭的回程日子定下了,就在這月二十六。我恐你忙碌,無暇為她們張羅節禮,已吩咐人替你備了兩車,回頭一并搬上船,自會送往夏府。你且安心便是。”
真真是萬事周全,不叫她操一點兒心了。
“您總是這般疼愛我,叫我無以為報。”夏芙鼻尖發酸,吸著氣說。
周氏看出她眉眼不似往日鮮活,想問她與程明昱之間的事,到底沒能開口。
“還有一樁棘手的事。”周氏嘆著,便將周子林相中夏晗一事給說了,聽得夏芙目露震驚,“有這回事?”
“你先別急。”周氏為難道,“我實話告訴你,周家沒答應,但子林的意思是,先拖上一拖,他只管先去金陵赴任,總歸磨得他父母松了口,再去夏家提親。”
夏芙顯見聽出這里頭的門道來,“周公子要去金陵當差,做得到不與我妹妹碰面嗎?”
周氏神情嚴肅,“我吩咐過他,不許驚動夏晗,只是...”山高皇帝遠,縱然周氏再能耐,也不可能約束得住周子林的心。
夏芙又道,“可是我妹妹鐵了心要招婿,我看您不如替我們夏家回絕了周公子吧,讓他再擇良配。”不用說,夏芙也知周家沒看上夏家的門第。就拿當年的程明佑來說,也是梗著脖子一心求死方逼得四太太松口。
夏家配程家與周家,那是遠遠不夠。
腦海不知怎么閃過她與程明昱,當初若非她承諾懷孕后再不相瓜葛,哪怕是兼祧,也挑不到她頭上吧。
夏芙斬釘截鐵回周氏,“還請您回絕周公子,我妹妹如今是夏家的獨苗,除了招婿別無他路。”她要用招婿堵周子林的嘴。
周氏夾在當中左右為難,“我吩咐明昱安排一人跟著他南下,把人給盯住,不叫他叨擾夏家,他這一去金陵,保不準一堆上峰給他說媒,轉眼間便忘了夏晗是誰。”
夏芙笑了,“是這個理。”
正說著閑話,那廂一位老嬤嬤回了屋來,周氏迫不及待問,“怎么樣?大夫看過了?”
“看過了,說是并無大礙,就是著了些風寒,休養幾日便好。”說完看了夏芙一眼,便不吱聲了。
夏芙察覺不對,下意識問,“誰病了?”
“哦,沒誰,”周氏忙岔開話,吩咐嬤嬤,“去將夏府的禮單拿來,給芙兒過目。”
夏芙這一回去,心里便忐忑不安。
她的直覺告訴自己,生病的是程明昱。
夜里風涼,他總總出了汗回去,能不著風寒嗎?
雖是年輕,身子卻也不是鐵打的。
看周氏那般關懷,怕是病得不輕呀。
她在繡房里急得來回轉,不知不覺天色漸黑,有雪花飄下來,夏芙倚著那扇綃紗窗,望向那扇空空的月洞門,定定地出神。
又如何,她有什么理由去見他?
他身旁奴仆成千,眾星捧月,輪得到她去關懷嗎?
夏芙凄楚地笑出一聲,笑自己不自量力,到底按下念頭,轉身回臺后落座,繼續習琴。
烏云從天際盡頭翻涌而來,一寸寸吞噬大地,將其裹進無邊無際的黑暗,一夜過去了。
冬月二十四。
昨夜落了一場小雪,臺前積了一層雪渣子,四下的樹叢也覆著薄薄的白霜。
不到巳時,夏晗那邊帶著嬤嬤與丫鬟搬了個箱籠過來,自茜紅斗篷下露出一張笑臉來,
“姐姐,我的東西都搬去船上了,今明兩日我伴著姐姐睡,后日一早出發。”
這是昨個姐妹倆商議好的。
夏芙歡歡喜喜將人迎進來,“我近日學了一首曲子,這兩日你便陪我,咱們哪兒都不去,就在聽雨閣彈琴觀雪。”
“好勒。”
丫鬟們簇擁上來,擺上瓜果點心,烹上好茶果釀,很快半日廝混過去,午后小憩一醒,程明薇那邊來人請夏晗過去,說是幾位手帕交給她送行,叫夏晗一道去吃酒。
夏芙給妹妹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門,“夜里記得回來。”又吩咐秋蕖,“好生跟著她,有事來報。”
“姐姐放心吧。”夏晗帶著自己的大丫鬟并秋蕖跟著長房的人去了。
聽雨閣內只剩下夏芙與夏家帶來的乳娘。
夏芙歪在榻上看書,不經意問道:“對了,秀嬤嬤,嬸娘那邊來信了嗎?”
乳娘正幫著周嬤嬤收拾屋子,嘆氣道,“沒呢,這一月只給回了一封信,那邊是何情形一無所知。”
夏芙聽到這里,腦海突然靈光一閃,飛快地翻身坐起,直愣愣盯著窗外。
家主承諾幫她料理夏家一事,已過去了一段時日,可有消息傳來?
她怎么著也得去問問吧?
沒有這么做甩手掌柜的,她必須去問個明白。
尚未診斷懷孕,不算破誓,也不算逾矩。
夏芙主意一定,扔開書冊起身,喚來文寧,“咱們出門。”
文寧正與小丫鬟在外間下棋,聞聲鉆進來問,“二奶奶,咱們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