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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芙看她一眼沒回話,而是徑直去了更衣室。
周嬤嬤見她腳底生風般飄了進去,連忙踵跡而入,“老奴伺候您更衣。”
“倒是不必麻煩,換件外衫便可...”
不多時夏芙穿戴一身月色緞面長褙,外罩銀白斗篷披風,搭著文寧的手便出了聽雨閣。
一路出北面月洞門,穿過九孔石橋來到程明昱的書房外。
書房掩映于一帶密林之中,高墻環護,內里風光絲毫窺不見。角門緊閉,高高的門檻由泛灰的石磚砌成,門檐窄得僅容一人出入,極不顯眼。
夏芙深吸一口氣,看向文寧,“敲門吧。”
程明昱此時此刻正在書房批閱文書,這兩日身子不適,并未出門,只穿著一件家常的茶白長衫,握著幾冊文折,筆耕不輟。
須臾,書僮文旭急匆匆自外間步入,來到他跟前,“家主,夏夫人來了。”
程明昱敏銳地抬起眸,筆甚至都忘了擱,“你說誰來了?”他眼角微微瞇緊,銜著銳利的鋒芒。
書僮再道,“聽雨閣的夏夫人。”
程明昱有些不敢置信,盯著他,二話不說將筆擱下,起身出門。
快步穿過游廊來到通往聽雨閣那道角門前,平復一下呼吸,這才伸手將門扉徹底拉開。
吱呀一聲,門扉洞開。
風雪裹著天光涌進,一道身影亭亭立在檻外,風一重,雪一重,不曾氤氳那雙雪亮的杏眸,只見她眉梢彎起,朝他露出明媚而鎮靜的笑,“家主,我有事求見。”
分明只兩日不見,恍若隔了數個春秋。
一身素白,像是自林間幻化而來的雪仙子。
程明昱看著她,壓根不問她因何事而來,只往內一比,“快些進屋。”
夏芙跟在他身后,順著廊道,來到他的書房。
屋子里燒了地龍,溫暖如春,一進去,夏芙便覺凍僵的血液似要活過來。
程明昱候著她解開披風,親自接過,幫她擱在屏風架處,隨后往南窗下的圈椅一比,“坐。”
二人隔桌而坐。
這是夏芙第一回 來他的書房,難免有些拘謹,不過臉上笑容卻沒落下,佯裝不知他的病情,再度解釋,“我是為夏家之事來尋家主,那邊可有消息回來?”
這么說,程明昱便不意外她出現在這了。
他左手搭在桌案,慢條斯理回她,“你來的正合時宜,兩刻鐘前剛收到飛鴿傳書,案子已判下,夏瓊歸還夏家財物,退回原籍,不過后續尚有些首尾,恐要年前方能結案。”
夏芙心口的石頭落下,“這可太好了,多謝您從中斡旋。”
言辭間細細打量他眉目,依然皎若明月的一張臉,只是比素日略顯蒼白了些,不過觀氣色,聽吐息,好似已大安。
這就很好。
兩人目光在半空相撞,誰也沒避開誰。
一事已了,再起一事,
“對了家主,周公子與我妹妹的事,您知道吧。”
大伯母既然提到讓程明昱安排人南下,可見此事內情他該了然。
程明昱果然頷首,眼底有笑意,“對,他想娶令妹為妻。”語氣比周氏顯見要輕松許多。
好似頗有信心。
聽得夏芙一頭霧水,她卻是回絕道,“還請家主幫我回絕周公子,齊大非偶,夏家不敢高攀周家門楣。夏瓊如今既已退回原戶,那夏家僅有夏晗一根獨苗,她必招婿無疑,恐怕要辜負周公子這片誠心了。”
程明昱聽得“齊大非偶”四字,略略怔神。
分明每個字都說的對,卻又覺得哪兒不對。
夏芙是夏晗的姐姐,有權拿主意,“好。”他應道。
一抹寒風自北窗下掠進,輕輕掀動桌案上來不及收整的文書。
事情已談完,沒有蹉跎的理由了。
夏芙雙手搓了搓膝,打算起身,“那我便告..”告辭二字尚未出口,只見對面的男人突然含笑道,“抱歉,我尚未給你斟茶,你且稍候,我為你斟一壺茶來。”
言罷,程明昱先一步起身,沿著打通的廊道去到盡頭的茶水房,夏芙并不知,這是程明昱第一回 去茶水間斟茶,頗有些摸不著門路,折騰半晌方拎一壺茶回來。
除了周氏,無人能坐著受家主的茶,夏芙自然而然起身,看著程明昱自西面靠墻的多寶柜里取出一只十分精美的琉璃盞來,親自為她斟茶,推來她跟前。
二人重新落座。
夏芙待要去接茶,程明昱看著熱氣蒸騰的茶盞,提醒道,“別急,茶水滾燙。”
夏芙從善如流地縮回手。
“我昨日又練了那首曲子。”她干巴巴地尋找話題。
對面的男人從容地掀了掀敝膝,換了個閑適的姿態,與她敘話,
“一整曲彈下來,可有停頓?”
夏芙小嘴一撇,“有的。”
程明昱被她懊惱的模樣逗笑,暗想學了這般久,竟是不能連貫彈下來,換做在族學,是要打手心的。
嘴上卻道,“初學便是如此,慢慢來。”
“錯了哪幾個音,告訴我?”
兩人一來一回,又是半刻鐘過去。
窗外細竹已枯,一叢梅樹迎寒招展。
茶水快涼了,夏芙捧起來,慢慢喝完,“好茶。”這回不再遲疑,起身道,“家主,我該走了。”
沉香裊裊盤桓在二人之間,好似一根無聲的弦,將他們給拉住,拉緊。
程明昱眼底那點笑色退去,沉默著點頭,緩緩站起身來送她。
行至門口,程明昱親自為她打簾,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身邊,即便不用去看,也能感受到那股安全感。
又如何,往后都與她無關了。
夏芙克制著沒回頭,而是大步跨出門檻,眼看程明昱要跟出來,她慌忙止住,
“家主,外頭風大,您不必相送。”
屋子里燒了地龍,外頭卻天寒地凍,冷熱相沖,病勢便容易復發。
她出聲太快,快到那點擔憂來不及掩飾,被程明昱捕捉了正著。
他深深凝睇她,眸色轉了又轉,半晌方道,“好。”
門簾垂下,隔絕彼此的視線,夏芙毫不猶豫轉身繞去廊后。
程明昱卻在聽得她腳步聲遠去之時,飛快抬步折向北面,立在打通的甬道口,透過繁復雕窗縫隙,目送她跨過庭院,消失在角門盡頭,方閉了閉眼,重新回到書房。
平伯進屋,將那壺夏芙愛喝的西湖龍井撤下,重新為程明昱換了一壺檸檬陳皮水,眼看那只琉璃盞擱在桌案,便打算收起。
程明昱的書房有一個規矩,但凡有人來喝茶,茶盞用過一回不會用第二回 ,都是賞給底下人換銀子的。
而這回,程明昱突然出聲,“留下。”
下回來了,她興許還能用。
他這樣想。
程明昱雙手撐在桌案,按下心頭翻滾的情緒,吩咐道,“去喚侯管家來。”
片刻,大管家匆匆進屋,朝他行了個禮,“家主有何吩咐。”
程明昱緩緩掀簾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讓老太醫時刻待命,聽雨閣一旦有消息,即刻報予我知。”
大管家笑道,“您放心,老奴早就吩咐下去了。”
上月,上上月,均是如此。
他早早盯緊了聽雨閣動靜,一點風吹草動便來報,或者寫成邸報送去京城。何須程明昱親自吩咐?
程明昱也知自己多此一舉,重重往后靠去圈椅。
今日二十四,明日二十五,上月夏芙便是二十五來的月事,兩人心下均忐忑著,如同等待命運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