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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勤政樓不在大內,而是坐落于朱雀門以南半里之地,四周被繁華喧嚷的街市環擁。每年上元或除夕,皇帝便親臨此處設宴,城樓之上觥籌交錯,城樓之下萬家燈火,上下同輝,取與民同樂之意。
巳時初刻,夏芙等人抵達勤政樓西面的含福街,此街離勤政樓尚有些距離,只因今日前方戒嚴,勤政樓附近街道被封鎖,所有赴宴的官宦貴人只能打此處下車,步行前往。
下車后,夏芙與孟氏在程明佑二人的引領下,往前方勤政樓去,遠遠望見一座三層高的城樓巍峨地杵在天地間,晨煙與日芒斜斜打在飛檐之上,襯得那座城樓宛如騰在半空的雄鷹。
好不氣派。
及近,仰頭望去,只見斗拱如云,朱綺彩繪層疊如畫,檐角鐵馬懸在高處,被風一碰,細碎的清響便從十幾丈高的地方落下來,一圈一圈蕩開,令人生出浩瀚的敬畏之意。
這是夏芙第一回 來勤政樓,自是被勤政樓巍峨的氣勢所攝,城樓下有三條甬道,正中一條為御道,左右兩道素日亦可通車,只因今日戒嚴,此處已被金吾衛封鎖,不許通行,即便如此,仍是有幾輛華蓋馬車停在附近,可見已有貴人蒞臨。甬道轉出來至勤政樓內苑,內苑東西兩側均有掖門,而夏芙等人便自掖門而入,入掖門先有一道核驗,行至城樓下,左右各有長梯登樓,官吏行左,女眷在右,右邊樓梯處,自有內宮嬤嬤搜身,勘合復驗。
程家今日來的當然不止夏芙與孟氏二人,由二太太蕭氏領銜,帶著幾位年輕的媳婦聚在城墻底下一處等著,孟氏等人見著,自然是與她們匯合,再由蕭氏領著前去核驗登樓。
這一通折騰,直到午時初刻,夏芙方順利跨進勤政樓內。
在樓下時并不覺得,一入樓內,方知這座殿宇竟如此恢弘寬敞。殿中矗立著十六根朱漆巨柱,幾有聳天之勢,大殿深處,盤龍寶座金碧輝煌,其下三層白玉石階,每層皆設坐榻寬幾,當是貴人之位。石階之下,數排紫檀長案一字排開,便是百官及女眷之席了。西墻的菱花隔扇斜斜地切進光線,將滿堂金磚地照得明晃晃的。
殿內侍衛林立,內侍如云,早有宮女領著程家女眷入殿,夏芙到時,程明英等人已在殿尾靠墻之處坐著了,孟氏見丈夫朝自己招手,便朝他走去,隨后問夏芙,“誒,怎么不見明佑?”
夏芙也立在過道處尋程明佑的身影,意外地發現,程明佑竟然坐在靠近中間御道的位置。彼時程明佑也發覺了她,立即起身迎來,對上夏芙二人吃驚的眼神,也甚是無奈,“也不知為何,竟將我夫婦二人的席位安置得這般靠前。”
大殿北端是御座,正南則新搭了一座白玉石臺,那是今日斗琴之所在。兩側官席沿御道一字排開,越靠近御道,身份越為尊貴,程明佑也好,程明英也罷,本是末席,離著琴臺有十幾排的距離,驟然被安置在前三排,委實叫人吃驚。
程明英笑著擺手,“去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今日這等排場,家主必是要到的,有他在,出不了亂子。”
程明佑斂了斂神,朝夏芙一比,“芙兒,隨我來。”
夏芙跟隨他來到御道之東第三排第四處席位落座,席中前有紫檀長案,后有兩個繡墩,此時案上沉香裊裊,茶水杯盞俱全,甚至已備了些小果子點心之類,“這果子我倒是在北齊吃過,叫開心果,芙兒你嘗嘗。”
夏芙搖頭道,“我不吃,喝口水便罷。”
唯恐程明佑誤會,低聲道,“此處在城樓,不便尋恭房。”
程明佑心領神會,端起茶盞,“稍稍飲一口潤嘴。”
這回夏芙接了,小抿一口便擱下。
不多時,陸陸續續有官宦進來,程明佑見了國子監祭酒,自是要去拜見的,夏芙遠自江南而來,又非官宦之后,除了程家之外,其余人一概不識,她倒也不妄自菲薄,安安靜靜坐在席位,眉目不動,不與人攀談。
那襲裙擺如蝶衣一般,在四周柔柔鋪開,她肩線不動,脊背筆直,即便只是坐著,亦自有亭亭之姿。
只是模樣實在生得太好,進殿之人,只消瞧見她的無不偷偷打量幾眼,“此女并未見過,席位如此靠前,莫不是北齊來的貴女?”
“瞎了你的眼,她坐在大晉官宦席位中,自是咱們大晉的女眷。”
“如此絕色,怎不曾聽過她的名聲。”
正疑惑間,便見應酬的程明佑回到夏芙身側坐著,其中一人只覺牡丹插于淤泥中,頗為惋惜憤慨,“那是何人,竟娶得如此美妻?”
倒也有人認出程明佑來,“別提了,便是程家四房前不久死而復生的那位佑二爺。”
“嘿喲天呀,真真是暴殄....哦不對,是明珠暗投!”
“閉嘴吧你!”
眾人窸窸窣窣落座。大晉宴席素來男女分席,只是北齊民風與中原迥異,且來客是北齊公主,故經一番斟酌,各家夫人破例隨夫列坐,未出閣的貴女則另辟一隅,以珠簾相隔。
很快首相桑相公到場,坐在夏芙前面的第一排首位,須臾之后,四下已坐得滿滿當當。獨桑相公身側空了一席,夏芙心弦莫名揪起,懷疑那是程明昱之座。
程明佑見夏芙臉色不大好看,寬慰道,“怎么忐忑成這樣?”
轉念一想夏芙初次經歷這等場面,害怕也在所難免,低聲寬慰,“陛下性情寬和,朝野稱頌,你不必緊張。”
夏芙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好,我知道的。”
片刻,外頭內侍高聲唱誦,“明瀾長公主駕到!”
“北齊明月公主駕到!”
眾人引頸望去,只見兩位公主相攜而來,滿頭珠翠,華服耀目,貴氣逼人。不論底下如何勢同水火,面上卻皆雍容肅整,步幅不疾不徐,盡顯天家威儀。
行至玉臺之上,明瀾公主客氣引北齊公主東向座,自個兒坐在西席。
舉止十分得體,不過面上對著明月公主卻無好氣色,“好手段,能逼得程大人露面,你叫我刮目相看哪。”
明月公主懶懶地理了理寬袖,唇角微勾,不無得意,“當年若非你興沖沖帶著府兵來邊境,沒準我便將程郎留在了北齊,何至于這會兒千里迢迢奔來大晉,只為一睹其風采。”
明瀾公主翻了她個白眼,“少往自己臉上貼金,程明昱若連你都擺脫不了,他也枉為我大晉世家第一人。”
明月公主不甘示弱,優雅地撿著茶盞,輕啜一口,“我手中有的是籌碼與程明昱掰手腕,你卻不同,你家皇兄生怕你沾染了他,處處防備著你,全大晉的衙門士子均與你為對,你分明與他同在京城,一年卻見不著兩面,豈不可悲?”
明瀾公主可氣笑了,“我那是尊重他,哪像你,不要臉面,為了見他一面,打著議和拜訪的名義,勞民傷財南下,你配為一國公主么?”
這話戳在明月公主軟肋,她將茶盞擱下來,忍了忍,道,“非也,程家有不少產業在我北齊境內,我若是能成功離間程明昱與大晉朝廷,對我北齊豈不有利?”
“這話也就騙騙你自己得了,你把我皇兄當傻子?他豈能看不穿你的險惡用心,豈會因此而疏遠程大人。”漸而話鋒又是一轉,“至于程家的產業,不是我嚇唬你,若是程明昱抽手,我怕是你北齊國中頃刻便要陷入癱瘓,還拿捏呢?我看你是自毀前程。”
癱瘓是夸夸其詞,有所損害卻是不假。
敏誠錢莊在北齊聲譽極隆,本地幾家錢莊論信譽皆難望其項背。縱使北齊朝廷鼎力扶持本土錢莊,明里暗里打壓敏誠,百姓卻依然愿意往敏誠錢莊借貸存銀。近年間,敏誠錢莊隱隱有坐大之勢。
明月公主心里氣得牙癢癢,面上卻游刃有余,“所以呀,我這不招攬程相來了。”
明瀾公主:“......”
默默將視線移去殿外,不再理會于她。
午時正,前方內侍唱道,“陛下駕到!”
所有人起身,面朝前方行叩拜大禮,“吾皇萬歲萬萬歲。”
兩位公主亦是長揖而下,再抬目時,一人陪伴在皇帝身后跨進殿內。縱然滿堂錦繡瑩彩遍地,可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瞬,竟覺周遭一切霎時都淡了,只見他朱紫官袍加身,骨相清俊,皮相貴氣,殿角斜光恰好勾勒出他側臉輪廓,顯得清冷孤峭,宛如雪巔一株高松。
明月公主已是數年未見他,只覺那身清越之氣一如當年那般逼人,免不了是一陣失神,
明瀾公主雖比她好不了多少,到底克制住情緒,喚了她一聲,“公主殿下,這是大晉國宴,殿下莫要失了風度。”
明月公主何等人物,很快收斂情緒,轉眸過來,朝她露出笑,“大晉風水養人,一別經年,程郎風采依舊。”
“閉嘴吧你。”明瀾公主終于沒了耐心。
少頃皇帝拾級而上,吩咐免禮,程明昱這廂行至自己席位,容色寧靜再拜,隨后入席,坐定那一瞬,余光在她身上落了落,神色有一瞬的恍惚。
那身海棠紅的對襟褙子,是他刻意所挑的羽紗并絲綢合織的料子,保暖舒適,那條天水藍的百迭裙,顏色為他親自所調,介于湖水藍與天水碧之間,世間獨此一件,再無其二,羊脂玉手鐲,十八子壓襟,哪一件又不是他親自過目,一整身穿戴出來,熾艷逼人。
至于眉目壓得低低的,他沒瞧見,也不敢瞧。
卻是端端正正坐在旁人身側,以妻之名。
程明昱心中酸楚難當,扶起茶盞抿了一口,方壓下少許。
上方陛下已發話,禮部尚書康相公朝北齊來使宣讀賀詞,嗓音抑揚頓挫,滿殿肅然。不一時,賀詞畢,華宴正式開啟。但見殿門兩側魚貫而入兩隊舞女樂師,約莫四十余人,無聲涌上琴臺,奏樂起舞,滿殿氣氛頓時躍然生動。兩國官宦推杯換盞,共商友好往來大計,席間竟也一派和煦。
待酒過三巡,明月公主便執盞起身,朝皇帝賀,“陛下,我此番前來,為領略大晉詞彩華章,特攜二十余人前來觀摩請教,臺上這些靡靡之音不如退去,叫你我兩國琴藝高手切磋一番如何?”
皇帝早做了準備,只管往明瀾公主一指,“明瀾,此事為你所籌辦,今個你便好好招待明月公主。”
“臣妹領命!”
明月公主目的再如何昭然,到底也得先鋪個場子,拋磚引玉。
起先由兩國精挑細選的貴女各展才藝,琴棋書畫輪番上陣,隨后琴師登場,指下珠落玉盤,各顯神通,待到舉國知名的幾位音律大家登臺較技,絲竹齊鳴,更是將氣氛推至高潮。眾人你方唱罷我登場,彼此呼應,互不相讓,一個時辰過去,滿堂喝彩聲此起彼伏,當真稱得上精彩紛呈、余韻不絕。
夏芙領略完這場視聽盛宴,回想當初在程明昱跟前自恃琴藝,便覺是笑掉了大牙,也幸得是家主脾性好,不曾嗤笑于她,換做今日這樣的場合,自己那點琴技是無論如何拿不出手的。
雖說已有小成,在這些大家眼里,還不夠看。
暗想回去,還得細細操練才成。
此廂靜耳傾聽,竟也有一番收獲。
明月公主見火候差不多了,便起身道,
“陛下,明月心慕大晉風華久矣,此番前來,一則代齊修好,二則也是誠心求教。今日兩國共襄盛舉,實為千秋佳話。明月既已登殿,愿奏一曲,以祝兩國永結同好。”
皇帝微微錯愕,“公主竟要親自撫琴?”
明月公主慨然道,“沒錯。”
暗想她一國公主都不拘身份當殿奏琴,程明昱一介臣工沒有推辭的道理。
皇帝看出她的意圖來,不覺頭疼,也為程明昱捏一把汗,面上卻是道,“好,叫朕見識見識公主琴藝,洗洗耳廓。”
“不敢。”
明月公主抬手,示意侍女將她那把“綠綺”抱去臺上,昂揚自明瀾公主身側走過,一步一步下臺階來,行至程明昱身側,目光在他面容停頓一瞬,再登臺而上,撫平衣擺落座,開始撫琴。
席間不少人辨出那是絕世名琴綠綺,低呼之聲此起彼伏,不無震撼。
還別說,明月公主不愧是琴藝大家,癡琴多年,手法卓絕到不著痕跡的地步,一首《破陣子》令滿殿兵戈四起,琴音宛如旌旗獵獵,煞是震懾人心。最驚人的是,這般金戈鐵馬的氣勢之下,她端坐的身形依然紋絲不動,可見其爐火純青的造化。
一曲畢,滿堂喝彩,久久不絕。
“好一曲《破陣子》!朕原以為公主深閨習琴,不過風花雪月,不想竟有如此氣魄,當真令朕贊賞。”
“陛下謬贊!”明月公主從容起身,回到席間,隨后目光直凜凜地看向程明昱,
“程相當年為邊軍助陣,彈此破陣子,本宮聞之如聞仙樂,至今難以忘懷,遂日夜研習,敢問程相,本宮今日這答卷,您以為如何?”
程明昱聞言,起身抬手一揖,垂目道,
“殿下之曲,仿佛有千軍萬馬在梁柱間奔騰,刀劍交擊之聲盈耳,令在下欽佩。”
心里想的是過于氣勢昂然,反失了這首曲子本來的韻味。且過于賣弄技巧,聽著無趣。
還不如夏芙的曲子好聽,雖說姑娘琴藝不算嫻熟,至少天然純凈。
明月公主不無自得,遂抬袖道,“既如此,還請程相賜教,叫我看看,數年過去,程相這首破陣子又到何等驚人境界。”
話落,所有目光皆聚焦于程明昱。
哪怕是程明佑亦是輕輕牽了牽夏芙衣角,“芙兒,我這位堂兄琴藝冠絕海內,你別看北齊公主方才這首曲子氣勢凌凌,卻是比不得我堂兄十之五六,聽聞堂兄從不在人前撫琴,今日咱們也算撞上機緣,可大飽耳福了。”
夏芙自程明昱入殿,自始至終不曾往他方向瞟一眼,聞言只隨口應道,“倒是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