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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回想去年最后一別,約定攜焦尾琴為她彈一曲西山別夢,終是再無機會了,細細密密的酸楚宛如藤蔓一般爬上心間,令她眉間刺痛,險些難以自持,遂硬生生飲了一口濃茶,方勉強壓下翻涌的情緒。
也罷,也罷,《破陣子》亦是名動天下之作,今日能親耳聽他彈奏,也算慰藉那份遺憾。
怎奈,程明昱卻是起身,朝明月公主拱袖道,
“殿下,臣已多年不曾撫琴,手藝生疏,怕是要讓殿下失望了。”
聽得明月公主神色大變,“程大人,不過是一首曲子而已,何必謙辭推脫!本宮千里迢迢南下,為的是尋程大人指教一二,今日兩國國宴,本宮自降身份,為貴國陛下奉上一曲,程大人難道要枉顧兩國情誼,置本宮臉面于不顧嗎?”
程明昱再度長揖,聲線依然平和,“殿下所言差矣,正因殿下身份貴重,故而陛下方挑選了我國中琴藝最為卓絕之人,與殿下討教,方對得住殿下這番誠意。”
隨后他抬袖往殿門口示意,“請宮南先生,并焦尾琴。”
片刻,只見一白發蒼蒼的老者,并任琦入殿,任琦抱著焦尾琴,緩緩擱在琴臺之上,明月公主看得那把焦尾琴,臉上再不復淡定,喝道,“程明昱!”
她看著臺階下的清雋男人,對著他萬分惱悶,“都說習琴之人,視琴如命,人在,則琴絕不外借,你程明昱乃當世第一君子,樂林之楷模,何以今日為了推拒我,竟要將自己的琴,舍予他人彈奏,你...當真叫我難過之至!”
明月公主急得眼眶酸痛,近乎要哽咽出聲。
程明昱面朝她的方向,依然平靜回,“在下雖視琴如命,卻也不至于吝嗇到這等地步,好的樂師當以好琴相配,宮南先生之琴藝,堪以焦尾琴相配。”
宮南先生朝程明昱一揖,“多謝程相抬愛,我試過此琴,果然不負盛名,世無其二。今日得撫此琴,于愿足矣。”
然明月公主仍不肯放過程明昱,咄咄逼人道,
“我記得程相曾有言,世間君子居不可無竹,撫不可無琴,竹有節而虛心,琴有弦而含蘊,君子立身,貴在一脈清氣,君子之道,貴在守心如一,故君子寧守其拙,不為巧變,寧固其窮,不隨波逐流。”
“何以今日程相為了拒我,竟將自己一以貫之的節守棄如敝履?你如此作為,又要置明月于何地?這不是我識得的程明昱,更不是我心中那位世間第一君子!”
程明昱聞言,緩緩抬起眼,目光犀而淡,看著她,
“公主殿下,你口中的‘程明昱’,是你眼中的程明昱,是你所希望的程明昱,確切地說是你想成為之人,與程某無關。”
“程某只是自己。”言罷,他不再與明月公主廢話,而是回身坐下,抬手示意宮南先生撫琴。
明月公主聞言跌坐在席位,眼底閃過蒼蒼茫茫的情緒,久久難以回神。
明瀾公主一陣喟嘆之后,倒是釋然地看向明月公主,
“看到了吧,這才是程明昱,他不想做的事,沒有任何人能勉強他,若你今日能得逞,我何至于這些年連他一片衣角都摸不著。”
“再說了,若他今日真與你斗琴,共彈一首《破陣子》,傳出去,豈不是叫人以為你二人有情?虧得你是個聰明人,看不通透,大張旗鼓南下,最終卻要就此折戟,失望而歸了吧。”
明月公主仍沉浸在程明昱那句話里,兀自失神。
一時竟辨不清,到底是自己太過執拗,還是程明昱當真變了。轉念一想,或許他所言不差,是自己陷入迷局,看不通透,將自己所思所想加于他身上。而他程明昱,仍是那個程明昱,自始至終,不過是他自己罷了。
只是,不能請得程明昱出山,縱是宮南先生之《廣陵散》再如何雄渾高遠,明月公主也無心細聽了。
皇帝示意另外兩位宗親,開明月公主的懷,給她敬酒,說起旁的事。
“殿下定要在我大晉久留一陣時日方好,我等定領著殿下逛遍我東京城。”
“早聞晉都繁花如夢,我既來了,定要逛個夠才是。”
席間飲酒用膳,多少有些意興闌珊,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底下群臣,倏忽想起一事,她問身側侍女道,“對了,程明昱那位族弟是哪個?”
侍女早已暗中打探程明佑底細,俯下身來,悄悄往席間一人一指,“那位便是。”
明月公主目光在程明佑身上定了一瞬,莫名移至他身側的夏芙。
美人兒在哪都是顯眼的。
“大晉風水養人,如此美人,當真罕見。”明月公主往夏芙抬了抬額,與明瀾公主笑說。
明瀾公主回眸瞟了一眼夏芙,也頗為眼亮,笑道,“依本宮看,明月公主不如留在我大晉,我大晉不僅美人多,美男子也多,不瞞你說,我府上便有不少,要不改日為你挑上一位?”
明瀾公主的作風,明月公主有所耳聞,輕嗤一聲,
“我可不像你。相中了程郎,世間俗物皆不在我眼里。”
明瀾公主一哂,“你總不能終身不嫁吧。”
明月公主沒接這話,只是目光落在程明佑身上,忽然有了個主意。
待宮南先生一曲畢,本該是北齊一位男子上臺奏樂,明月公主中途叫停,卻是指著程明佑問皇帝,“陛下,這位便是在我北齊逗留兩年的程家十二郎?”
皇帝當然不識得程明佑,然這兩日也因程明昱,而對他之事有所耳聞,一聽便知明月公主意圖,無非是與程家攀上點干系,好叫大晉君臣離心。
“是他。說到此處,朕倒要謝你北齊行商,挽救我將士性命,他雖久在北齊,卻心向故土,縱是粉身碎骨,亦歷經艱辛回了大晉。”
明月公主悠然一笑,視線挪回去,刻意沖程明佑比了比酒盞,
“程家十二郎,本宮聽聞,曾有一位牧羊女救過你的性命。我記得大晉坊間有句話,叫‘救人一命,當舍身相報’,不知十二郎打算如何謝我北齊那位女子這番救命之恩哪?”
這話落下,叫諸位臣僚無不變色。
聽這意思倒是要讓程明佑娶北齊女,好徹底將程家與北齊人綁上。
可恨可惱!
程明佑斷沒料到自己一無名小卒竟是被北齊公主給惦記上了,聯想此番情景,再回憶其那張莫名的請帖來,頓時悟出這背后的干系,不由得冷汗涔涔。
他慢慢站起身來,定了定神,朝北齊公主道,
“回殿下話,臣可一點都不感激北齊人所謂的‘救命之恩’,當年臣跌落山崖,縱是雙腿摔殘,熬些許時日,未必不能被我大晉將士尋得,救得一命。如此也不至于被北齊人數度轉賣,拿我換取銀兩,每每想之,恨之入骨。”
“至于所謂的牧羊女,沒錯,她闔家是救過我,可我后來也報答了他們的恩情,賣了一對玉佩,給她爹娘治病,算是兩清。我能活著回京,全靠我對大晉、對我母親妻子的惦念,與你北齊毫無關連。”
旁人可以賣北齊面子,獨他程明佑不成,否則便給了朝臣攻訐的把柄。
明月公主沒料到他竟頗有一番錚錚鐵骨,倒也意外。
不過她從來不是好打發之人。
突然指著程明佑身側的夏芙道,
“這位,便是你夫人吧?”
程明佑看向夏芙,夏芙不得不起身,朝北齊公主一拜,“夏氏見過殿下。”
喲喲。
連嗓音也好聽得要命,仿佛春蠶繞耳。
明月公主越發細細打量她,越看越驚艷,目光倏忽落在她合在腹前的雙手,只見其指骨十分纖細修長,極具美感,“本宮嗜琴如命,看人最愛看她的手,我觀夏夫人這雙手美極,該是一雙彈琴的妙手,程十二郎,你這位夫人,可是極擅撫琴?”
這話聽得程明佑心頭直跳。
聽這意思,是讓夏芙登臺撫琴哪。
換做過去,他自然毫不猶豫稱贊自家夫人,況且夏芙琴藝屬實不錯,可今日這么多名家在此,讓夏芙登臺,便是獻丑無疑,恐引得人側目,奚落于她。
程明佑不能讓她吃這樣的啞巴虧。
夏芙亦是脊背發涼,暗吸涼氣。自生產過后,太醫一再囑咐,三月內,不能提重物不能勞神傷懷,珍養身子為要,然彈琴最易移情動氣,故而這數月,她委實不曾摸琴,手藝也生疏了些,這樣的場合,萬一她彈得不好,被明月公主揪得把柄,為難程明佑或程家,又當如何?
縱然是彈,也只能彈最為拿手的《西山別夢》,此情此景,不宜奏此哀樂不說,且一旦縱情投入,怕是要傷這產后的身子。
夏芙當真是進退兩難。
程明佑見夏芙投來焦灼的眼神,便知其意,立即回道,“殿下,內子近日身子不適,還請殿下海涵。”
“喲,你們程家人一個個的真是目中無人,膽大包天哪,程家主婉拒我便罷,連你們夫婦,也不給本宮臉面?陛下,你們大晉臣子就是這般忤逆皇室宗親的嗎?”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壓得程明佑心底冷氣直冒,他為難地看向夏芙,夏芙深吸一口氣,便知自己今日是難逃一劫了。
正待抬步,然這時,
前方一道修長的身影,緩緩站了起來。
夏芙看著他的背影,心口一窒。
“陛下,今日北齊使臣來訪,為我大晉獻上三萬匹良駒,兩國同修舊好,確是一樁盛事,臣愿撫琴一曲,為兩國盟誼慶。”
她生產不久,身子并未復原,豈能彈此動情傷氣之曲,自是由他代勞。
程明昱慨然自席后繞出,抬袖往前長揖,眉目冷雋,不動如山。
一席話震得滿殿鴉雀無聲,所有人視線注目于他,一時被他打了個措手不及。
方才聲稱自己琴藝生疏不便獻丑的人是誰?
皇帝只當程明昱是要給族人解圍,倒也不太意外,
“好,朕聞程卿琴藝冠絕天下,今日讓朕與諸位臣工開開眼界。”
北齊公主怎么也沒料到形勢峰回路轉,竟無意間逼得程明昱露了面,高興得心跳如鼓,緊聲問,
“程大人是要彈《破陣子》嗎?”
程明昱淡聲回,“今日良辰美景,不宜彈此兵戈之曲。”
“敢問程大人,要談什么曲子?”
“西山別夢。”
眾人起先一喜,隨后又是一噎。
今日良辰美景,不宜兵戈之曲,難道就宜這等哀傷之曲?
罷了罷了,好不容易請動這尊佛,他說什么便是什么罷。
兩位公主與眾人默契地忽略這茬,緩緩落座,斂神等候。
程明昱示意書僮取來焦尾琴,從容來到琴臺后落座。
任何琴手撫琴前,總要試琴。
程明昱亦是如此,古琴有諸如宮、商、角、征、羽等調子,程明昱正式撫琴前,刻意用琴弦傳出一節音調:
夏芙,約好下回見面與你彈奏《西山別夢》。
故時之諾,我程明昱今日來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