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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紙沿著折痕仔細迭好,放進袖中,站起身來拍了拍裙角的紙屑推門走了出去。
院門外,林清韻正背對著她和春蘭說話,穿著那件月白暗花褙子,袖口翻出一點銀絲毛邊,發間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襯著滿院掛紅貼金的年節陳設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清冷,林清韻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和薄薄的暮色對視。
臘月的風從墻頭翻過來,卷起廊下幾片未掃凈的枯葉,在她們之間打著旋兒落下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蘇瑾站在書房門檻前,林清韻站在院門邊,中間隔著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和滿地被掃帚攏成堆的紅紙屑。
暮色正從墻頭一寸一寸地沉下來,將林清韻的身影籠在一片朦朧的灰藍里。她的耳尖不知是被臘月的風吹紅的,還是因為看見蘇瑾時那雙眼睛在暮色中正望著她,帶著一種比平時更深、更安靜的東西。
她們都知道這一年里發生了什么。
從除夕夜指尖攪動舌齒的初次麻癢,到上元燈火里那只護在腰間的手;從春分山道上那句重如千鈞的“她是我的人”,到七夕月下纏在兩人指間沒有扯斷的紅線;從秋雨午后揉在她腹間的溫熱的掌心,到霜降被窩里相擁整夜的體溫,那些不敢命名的觸碰,那些壓進心底的悸動,那些輾轉反側的深夜和醒來時空了半邊的枕頭,都在這一刻無聲地涌上來。
只差一句說破。
蘇瑾將手伸進袖中,指尖觸到那張迭好的紙的棱角。
紙面還殘留著被揉過的粗糙折痕,和她指腹上被龍井浸過無數遍的淡澀觸感正正好相貼。她走上前去,一直走到林清韻面前,兩個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融成了一片。
“小姐,”她的聲音很輕很穩,和一年前跪在廳堂里說“聽明白了,小姐”時一模一樣的音調,“明日我去前廳伺候。今晚我先給你沏茶。”
林清韻點了點頭,耳尖又紅了。
這次不是因為傍晚的冷風,而是那種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緋色,從耳垂尖上一路燒到耳廓,和除夕夜在花廳里被蘇瑾含住指尖時一模一樣的紅。
她別過臉去假裝對春蘭說炭盆的事,聲音卻比方才軟了幾分:“今晚沏龍井。水溫八成,別糊弄我。”
蘇瑾微微垂眼,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里有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和去年被罰泡十盞茶時端著茶盤站在廊下的那個人分明是同一個,卻又不再是同一個人。
她輕聲應是,尾音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小團白霧,飄了兩步便散進暮色里。
隨即蘇瑾轉身往廚房走去,背影依舊挺直如竹,只是在推開廚房門的剎那腳步緩了一下,將袖中那張紙又往里掖了掖,透過衣袖的粗布,她把那張紙的邊角按在自己虎口的舊疤上,正好是下午林清韻寫歪的第一個“蘇”字筆畫撞上那道燙痕的位置。
林清韻站在廊下望著蘇瑾的背影消失在小廚房的灶火光影里,忽然回頭對春蘭說:“明天除夕,把那張矮榻收了吧。”春蘭正搬著一摞年貨經過,被她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弄得一頭霧水:“收榻做什么?那是小姐留著備用的……”林清韻沒有解釋,只是望著院子里那棵正被夜風拂過枝椏的老槐樹。
片刻后她將自己的斗篷攏緊了些,隔著袖子輕輕按住自己的手背。
當那張寫滿名字的紙被仔細迭好、貼身收藏,歲暮的最后一縷風終于吹散了所有假裝,原來有些心事,早已在無數個提筆又放下的瞬間,寫滿了彼此的姓名。